初夏的晨光温柔和煦,透过淑华宫雕花的菱花窗,浅浅洒落在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扫去了晨间残留的微凉。
时辰尚早,六宫大部分殿宇还浸在慵懒的静谧里,宫人各司其职,步履轻缓,整座皇城尚未彻底幕入灯火万千。
薛婉言刚梳洗完毕。
霜儿为她退下繁复的流云髻,插上一支简单的羊脂玉簪,瀑布般的长发随意的披散于后腰,褪去了白日的雍容状态。
镜中女子眉眼嫣然,肤白胜雪,一身月白色软罗宫裙衬得身姿窈窕,眉眼间尽是养尊处优的温婉雍容。
连日来精心调养,她的气色愈发温润动人,不见半分瑕疵。
她悠然倚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膳食糕点,晶莹的莲子羹软糯清甜,搭配着刚蒸好的水晶桂花糕、爽口的凉拌玉笋,皆是御膳房按着她的口味精心烹制的。
薛婉言捏起银筷,慢条斯理地用着膳食姿态闲适优雅,眉眼间噙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淡笑。
沉寂了片刻,她才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立在身侧垂手侍立的侍女霜儿,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异样:“霜儿,漪澜殿那边,可有动静传来?”
她在漪澜殿周遭早已布下了心腹眼线,西璃昭宁的一举一动,皆在她的掌控之中。
昨日盛夏晴好,御花园内万芳竞放,姹紫嫣红开得铺天盖地,馥郁花香漫遍整座园囿。
她特意提前在衣袂间细细涂抹了极淡的秘制麝香,而后专程邀西璃昭宁前往御花园赏荷闲谈。
盛夏百花香气浓烈繁杂,丝丝缕缕的麝香隐匿在漫天花香里,清淡无痕,任谁都无从察觉。
彼时二人并肩而立,距离近在咫尺,西璃昭宁定然尽数吸入了那些细碎的香气。
麝香最是伤胎,尤其是她让人精心调配的秘制药性,温和隐匿,短期无痛无痒,只悄悄损损胎气。
掐着时日算来,药效也该渐渐发作了。
霜儿闻言微微躬身,神色恭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娘娘,漪澜殿的人尚未递来消息,想来是时日尚浅,暂无异常,奴婢再替您盯着便是。”
薛婉言闻言不慌不忙,轻轻颔首,将手中银筷搁在白瓷碟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殿内静了一瞬。
她眸光微沉,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轻声再问:“本宫昨日交代你的事,收尾都处理干净了?”
霜儿立刻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笃定稳妥:“娘娘放心,所有痕迹奴婢尽数清理干净了。御花园当日往来宫人、洒扫内侍,奴婢都一一叮嘱妥当,绝无半点疏漏,半点把柄都不会落在旁人手里。”
闻言,薛婉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那就好。”她抬眸看向霜儿,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亲昵,“霜儿,你跟着我多年,行事素来稳妥利落。这件事若是顺利了结,本宫定然不会亏待你。有你在身边帮衬,确实替本宫省去了无数烦忧。”
霜儿连忙垂首行礼,神色恭谨恳切:“能为娘娘分忧解难,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敢奢求赏赐。”
话虽如此,她心底终究藏着几分惴惴不安,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抬眸,轻声道出心底的顾虑:“只是娘娘,奴婢心中始终隐隐不安。此事事关龙裔,天大的干系,万一……万一皇上日后察觉蛛丝马迹,我们恐怕难以收场啊。”
听闻此言,薛婉言脸上的温和笑意未散,眼底却漫上一抹冷冽的锋芒。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清茶,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与狠绝:“慌什么?”
“这深宫之中,做事最忌畏首畏尾。”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繁盛的花木,声音清冷笃定,“昨日御花园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千百种花草药性繁杂,其中本就藏着数种暗含微毒、有碍胎气的异种花草。”
“就算日后漪澜殿那位胎气不稳,众人也只会归咎于园中药材花草杂乱,无人会疑心到我头上。无凭无据,死无对证,就算是皇上,又能奈我何?”
这便是她精心挑选御花园行事的真正缘由。
漫天繁花为她遮掩痕迹,繁杂药性为她完美脱罪,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霜儿当即恍然大悟,眼中涌起由衷的敬佩,躬身赞道:“娘娘英明,思虑周全,奴婢万万不及!”
话音刚刚落地,尚未彻底消散在静谧的殿宇中,一道低沉凛冽、裹挟着滔天怒火的男声,骤然从殿门口轰然砸落,寒意彻骨:
“确实英明至极。”
这声音太过熟悉,太过骇人,带着山雨欲来的沉怒,瞬间冻结了整座淑华宫的暖意。
薛婉言浑身猛地一僵,心口骤然一紧,背脊瞬间窜上一层刺骨寒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头,慌乱的视线直直投向殿门处。
朱红宫门之下,一袭玄色织金龙纹朝袍的男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周身翻涌着迫人的凛冽气场。
是东凌御桀!
帝王玄色衣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细碎的光泽,本该尊贵威仪的眉眼,此刻覆满层层叠叠的寒霜。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再也没有往日半分的温和,只剩翻涌的怒火与刺骨的冰寒,沉沉锁在她身上,似凛冬寒冰,又似燎原烈火,恨意暴怒交织,浓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空气瞬间凝滞,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皇上……”
薛婉言喉间发紧,声音微微发颤,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一股极致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他怎么会来?!
此事她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分毫,东凌御桀怎么会突然闯来淑华宫,还带着这般毁天灭地的怒意?
惊惧之下,殿内温度仿若骤然降至冰点,彻骨寒意包裹四方。
一旁的霜儿早已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颅死死抵着地面,声音颤抖细碎:“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东凌御桀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落在跪地的素霜身上半分,那双盛满怒火的黑眸,死死钉在薛婉言脸上,压迫感铺天盖地。
他薄唇冷启,声音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滚出去。”
短短三个字,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与戾气。
霜儿如蒙大赦,连礼都不敢多行,慌慌张张地叩首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顺手紧紧合上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