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沈迟再次站在云顶别墅区7号门前。
天边的晚霞像是被血染过一样，红得有些刺眼。他抬手按响门铃，手指微微发紧。口袋里装着那支录音笔，金属外壳贴着他的大腿，有点凉。
门开了。
李德厚站在门口，像是专门在等他。老人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拄着拐杖，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他看着沈迟，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沈迟迈进门槛：“开始吧。”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味，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李德厚在书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迟没有坐，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打开开关，放在桌上。
“开始吧。”他重复了一遍，“对着它说。”
李德厚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夕阳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满是皱纹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五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红星机械厂的账目出了问题。周德明找到我，说他挪用了公款，数目太大，堵不上了。”
沈迟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厂里需要有人承担责任。”李德厚继续说，“周德明提议让你爸背锅。我……我同意了。”
“理由。”
“你爸是技术员，性格内向，不爱惹事。”老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而且他刚好负责过一段时间的设备采购，账目从他手里过，有漏洞也不奇怪。”
沈迟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伪造了自杀现场。”李德厚的声音越来越小，“先是对你爸施压，说他贪污了公款。然后让周德明打电话威胁他，如果不主动'辞职'，就让你和你妈在厂里待不下去。”
“他还做了什么？”
“他还……”李德厚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他还让你爸写了一份认罪书。然后我们……我们在你爸的水里下了安眠药，制造了他跳楼的假象。”
沈迟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困难。
“事成之后，我让周德明监视你们母子。”李德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是怕你们查出真相，二是……二是确保你们不会到处乱说。”
“十五年。”沈迟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监视了我们十五年？”
“主要是周德明在办。”老人低下头，“我……我只是不想坐牢。”
沈迟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很陌生。十五年前，他害死了父亲；十五年后，他轻飘飘地说一句“不想坐牢”，就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伸出手，关掉录音笔。
“这句话，你应该对我爸说。”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德厚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他。我……我会去自首，我会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沈迟没有回答。他收起录音笔，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沈迟！我求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补偿……”
他没有回头。
走出别墅区，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起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昏黄的光。沈迟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五年的谜团终于解开，可他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前方突然出现几个人影。
沈迟停下脚步。
为首的是陈守业。他穿着便装，脸色疲惫，但眼神很亮。身后跟着几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沈迟。”陈守业开口，声音低沉，“都听到了。”
沈迟愣了一下：“你……”
“我请了纪检部门的朋友。”陈守业说，“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沈迟低头看着手中的录音笔，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掌心焐热了。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它递出去。
“这次，”他说，“他跑不掉了。”
陈守业接过录音笔，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人立刻转身，快步向别墅区走去。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迟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夜色中。他突然想起父亲的样子——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从未说过“爱你”的父亲，那个用死亡保护了这个家的男人。
爸。他在心里说，真相大白了。
一阵夜风吹过，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沈迟站在原地，感觉十五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慢慢松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