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并没有离开。
他的手指伸进外套内袋,触到那张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的内存卡。凌晨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像含了冰渣,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李德厚。”
三个字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已经走到门口的苍老身影顿住了。拐杖停在台阶上,没有回头。
“我还有东西给你看。”沈迟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别墅的门虚掩着,李德厚站在原地。月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枯死的树桩。过了大约五秒钟,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冷漠变成了一种警惕。
“年轻人,不要得寸进尺。”他的声音沙哑,“我已经说了,我不认识什么沈国栋。”
沈迟向前迈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内存卡。
“我爸留下的录音。”他把卡举到眼前,塑料卡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已经修复了。虽然你的声音被处理过,但我找到了原始音轨。”
李德厚的脸色变了。
那张保养得体、始终带着从容神色的脸,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的嘴唇动了动,拄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不可能……”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那台答录机明明……”
“明明被销毁了?”沈迟打断他,“是,你销毁的是备份。但我爸手里还有一台。”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距离李德厚只有三步之遥。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礼物。”
李德厚后退了一步。拐杖打滑,他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十五年前那个在工厂里呼风唤雨的老人,此刻像一片枯叶在风中颤抖。
“你想怎么样?”他看着沈迟,眼神里终于有了恐惧。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内存卡,思绪却飘回了三个月前那个闷热的下午。
那时候他刚拿到这卷磁带,光是看着老旧的答录机外壳,心跳就已经快得不像话。十五年了,他以为父亲留下的东西早就随着那场大火化成了灰烬。可当磁带转动,当父亲的声音从噪音中一点点浮现出来,他才知道自己这十五年的逃避有多可笑。
父亲不是自杀的。
父亲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死他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这个花园洋房的台阶上,穿着真丝睡衣,拄着红木拐杖,享受着退休副市长的优渥生活。
沈迟的手指微微收紧,内存卡的边缘陷进掌心。
“你审批的调令,你签字的拨款,你默认的账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周德明只是执行的人。你才是那个下命令的。”
李德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猜测,而是在陈述事实。
“你爸太较真了。”过了很久,李德厚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他不该看到那些账本。”
沈迟的心猛地一紧。
果然。
和他推测的完全一样。
父亲不是因为“抑郁”自杀的,而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人联手害死的。
“他看到了什么?”沈迟问,声音低沉得可怕。
李德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迟,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年轻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缓缓开口,“你以为你拿到了一卷磁带就能把我怎么样?十五年了,证据早就没了。”
“证据没了,但人心还在。”沈迟说,“周德明已经招了。他什么都说了。”
李德厚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他喃喃道,“他答应过……”
“他答应你的事多了。”沈迟打断他,“但他更害怕坐牢。”
远处传来保安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在别墅区里晃动。沈迟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并不着急。
因为这一次,筹码在他手里。
“李德厚。”沈迟向前又迈了一步,距离那个苍老的男人只有两步之遥,“十五年前,你毁掉了一个家庭。十五年后,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李德厚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迟最后看了他一眼,将内存卡收好,转身走进黑暗中。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跪倒在地。
但沈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