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没有离开。
他绕到别墅后面的花坛,在一棵桂树下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像他此刻的思绪,杂乱却没有焦点。
李德厚没有说实话。
这一点沈迟很确定。那个老人明明认识父亲,却用“不该看的东西”这种模糊的说法来敷衍。什么是“不该看的东西”?谁让他看的?这些问题像录音机里的杂音,被人刻意消了音。
他需要答案。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别墅区的路灯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沈迟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偶尔有车从身边驶过,司机们会奇怪地看一眼这个坐在花坛边的年轻人,但没有人停下来询问。
晚上九点,别墅二楼的灯熄了。
十点,院子里的灯也暗了。
只有门牌上的数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7号。
沈迟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听觉变得更敏锐。这是他多年训练出的能力——在混乱的声音中分辨出关键的细节。远处有汽车引擎声,近处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别墅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动作。
他们在观察他。
沈迟睁开眼,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有人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既然对方想耗,那他就奉陪到底。
凌晨时分,气温骤降。沈迟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但身体还是不自觉地颤抖。他已经坐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腿有些发麻,喉咙干得难受。烟盒空了,他把最后一根烟点燃,尼古丁的刺激让他稍微精神了一些。
三点整。
楼道的灯亮了。
沈迟立刻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别墅的出入口。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动作迟缓而笨拙。老人弓着背,步子迈得很小,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生怕弄出什么声响。
沈迟认出了他。
尽管苍老了很多,尽管行动变得迟缓,但那轮廓和父亲老照片里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同样的方脸,同样的浓眉,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有几分相似。那是十五年的时光无法完全抹去的印记。
李德厚。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下楼?
沈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长时间的静坐让他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但他很快调整好状态,悄悄跟了上去。
老人走得很慢,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跟踪,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了也无法加快速度。沈迟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别墅区很安静,大多数住户已经入睡。偶尔有安保人员巡逻经过,李德厚会停下来,等对方走远后再继续前进。他看起来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拐杖的方向几乎没有犹豫。
他在倒垃圾。
沈迟看到老人走到别墅区角落的垃圾集中点,慢慢弯下腰,把手里的袋子放进垃圾桶。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似乎很吃力,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就是现在。
沈迟加快脚步,走上前去。
“李德厚。”
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更加苍老,皱纹像干涸河床的沟壑,深深浅浅地刻在皮肤上。
“你还没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需要知道真相。”沈迟说,“关于我父亲。”
李德厚沉默了很久。拐杖立在一边,他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沈迟想起父亲——那个他努力想要忘记,却又时刻想起的男人。
“十五年了,”李德厚终于开口,“你还是像他一样倔。”
“他看到了什么?”沈迟追问,“谁让他看的?你刚才说的'不该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人摇了摇头,叹息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沉重。
“国栋是个好同志,”他说,“技术过硬,人品端正。只可惜,他太较真了。”
“较真什么?”
“厂里的账目。”李德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一笔款子不对劲,有人动了手脚。国栋发现了,想上报。”
沈迟的心猛地一紧:“所以他被——”
“嘘。”李德厚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后,才继续说道,“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
“那在哪里说?”沈迟向前迈了一步,“你告诉我幕后的人是谁,我不需要你作证,我只需要一个名字。”
李德厚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盘棋局。过了好一会儿,他嘴角动了动,挤出两个字:
“不够。”
“什么?”
“你现在掌握的东西,还不够。”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想知道的代价,不是你现在付得起的。走吧,等你准备好了再来。”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
沈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苍老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远离。凌晨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针扎一样。但他的内心却燃着一团火,十五年来从未熄灭的火。
“李德厚。”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老人顿住,但没有回头。
“站住。”沈迟说,“我父亲叫沈国栋,十五年前死在红星机械厂。他是被人害死的,而害他的人,现在还活着。”
李德厚的背影僵住了。
沈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距离老人两步的地方停下。
“我有事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