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站着没动。
“妈,”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秀兰背对着他,手在水龙头下冲洗着菜叶。水流声哗哗的,像是在掩盖什么。
“回答什么?”她装傻。
“你认识李德厚。”
“我说了,只是以前开会的时候见过两面。”
“两面?”沈迟往前走了一步,“两面你能把人家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妈,你在骗谁?”
水流声停了。
林秀兰关上水龙头,但没有转身。她就那样背对着儿子站着,手撑在洗碗池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沈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陌生。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看过母亲的背影——原来她已经这么瘦了,肩膀窄得像能被人一把捏碎。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花白的短发上投下一片灰白的光晕,那些藏在发间的白发,在十五年前还没有这么多。
“妈,”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到底知道什么?”
林秀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迟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这 一方小小的光源。远处传来城市的车流声,喇叭声,还有不知道谁家在炒菜的香味。这些平凡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提醒着沈迟——十五年来,这个家就是这样过来的,假装平静,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她放下菜刀,转过身来。
她没有看儿子的眼睛,而是低着头,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那些纹路像是用刀刻上去的,藏着十五年的沉默和秘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爸死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有人来找过我。”
沈迟愣了一下:“谁?”
“一个陌生的男人。”林秀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他找到家里来,说只要我不说出去,就给我们母子一笔钱,让你好好读书。”
沈迟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条件,母亲一个人打两份工,供他上学。那些日子里,他们吃得最奢侈的就是清水挂面,加一个鸡蛋。那时候他以为家里真的穷,现在看来——
“你收下了?”他问。
“没有。”林秀兰摇头,“我没要他们的钱。”
“那你……”
“但我也没敢说出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那个人说……说我要是敢乱说话,就会让我们母子……就会让你……”
她说不下去了。
沈迟看着母亲突然变得苍白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第208章的时候,有人威胁过母亲,说她会死。原来不是空穴来风。那些人真的找上过门,真的用这样的话威胁过她。而母亲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扛了十五年,连他这个儿子都没有告诉。
“妈,”他往前迈了一步,握住母亲的手腕,“那个人是谁?是周德明?还是李德厚?”
林秀兰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没说是谁,只说……只说他们有很多办法让我们消失。”
沈迟的心猛地一沉。
十五年,母亲就是这样过来的吗?一个人带着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忘记了丈夫是怎么死的。那些人用这样的话威胁她,她就真的一个字都没说过。那些夜晚,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害怕过?有没有想过要把真相说出来?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害怕,迟儿。”林秀兰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真的很害怕。我一个人带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办?我不能让你有事……所以我只能假装不知道,只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五年的泪水,好像在这一刻全部决堤。那些她独自咽下的委屈,那些她一个人扛下的恐惧,那些她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刻——原来都是为了他。
沈迟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理解了这十五年母亲的沉默。她不是不爱父亲,恰恰是因为太爱了。爱到愿意独自承担一切,保护他不受伤害。
他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妈,这不怪你。”
林秀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怪我的。要是我早点说,你爸可能就不会……”
她说不完了。
沈迟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发抖,那么瘦,那么凉,像是一片枯萎的叶子。他想抱抱她,就像小时候那样,可是手臂却像是灌了铅,动不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亮起,照着这对沉默的母子。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有各自的故事。而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十五年的秘密终于撕开了一道口。
但这道口下面,还有多少秘密?
沈迟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母亲的沉默,不是因为不爱父亲,恰恰是因为太爱了。爱到愿意独自承担一切,保护他不受伤害。那些她不说的话,那些她咽下的秘密,都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说“我爱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些真相,一旦撕开一道口,就再也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