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往外看。外面是小区的中庭,路灯亮着,照着几棵光秃秃的树和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轿车。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很久,直到玻璃上哈出一片雾气,才转身回了主卧。
刘月嫂已经把孩子哄睡了,孩子躺在婴儿床里,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个手指攥成一个拳头,像抓着什么东西不肯松手。温婷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拳头。孩子的小手本能地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温婷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三次,是一周以后。
这一周里,陈旭带着孩子跑了三家医院,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脑电图,心电图,腹部B超,听力筛查,视力筛查,血液检查,甚至连基因检测都做了。所有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孩子是健康的,没有任何问题。
陈旭把一沓检查报告单放在茶几上,看着温婷。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白了一些,是真的白了,不是灯光的原因。这一周他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变得尖锐,颧骨也凸出来了。
“都查过了,”他说,“没有问题。”
温婷看着那沓报告单,没有翻。她知道查不出来。那些仪器能查出一个人的心跳、血压、血氧、血糖,但查不出一个鬼魂是不是对孩子做了什么。这点手段,看不透那一层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陈旭解释这件事。她甚至不知道怎么跟自己解释。
那天晚上,她照例喂了奶,哄睡了孩子,躺下来。刘月嫂在旁边的枕头上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孩子的呼吸很均匀,小小的鼻翼一张一合。一切都很正常。
温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闭上眼睛,然后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秒钟,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脸上划来划去。
痒痒的,很轻。像指甲,又像冰凉的指尖,一道一道,慢慢地、慢慢地从她的额头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下巴。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温婷。”
“温婷。”
声音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近到像是在她的耳朵里面响起来的。她猛地睁开眼。
方媛悬浮在她的正上方。
身体是水平的,面朝下,和温婷的身体保持着绝对的平行,像一个被某种力量吊在半空中的人偶。离温婷的脸只有不到半米。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有几缕已经垂到了温婷的脸上。室内没有风,那几缕头发却像蛇一样,在温婷的脸颊上缓缓地、缓缓地蠕动着。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看起来有点脏,像是沾了什么灰或者泥。她的脸还是那张脸,惨白的,青紫的嘴唇,深陷的眼窝。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很大很大,大到不像是正常人的眼睛,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地盯着温婷,一动不动,连眨都不眨。
“温婷。”
方媛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次没有叫“姐姐”,叫的是她的全名。两个字,从那张青紫色的嘴里吐出来,清清楚楚的。
温婷的身体又动不了了。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动弹不得的感觉,但她永远无法习惯方媛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像一只被关在铁笼子里的老鼠,撞得肋骨生疼,却挣不出去。
方媛看到温婷惊恐的表情,似乎很高兴。她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慢,慢到温婷能看清楚她嘴角每一毫米的弧度变化。上嘴唇往两边咧,下嘴唇往下坠,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牙龈和牙齿。
她低下头,更多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温婷的脸上、额头上、眼皮上。那些头发是凉的,凉的像水,又软的像丝,在温婷的脸上游走,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温婷吓得闭上了眼睛。
她一闭眼,方媛就扑了过来。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只捕食的动物,猛地压了下来。
温婷感觉到方媛所有的头发都覆盖在了她的脸上。
不是几缕了,是全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她的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不留一丝缝隙。那些头发在她的脸上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她的皮肤上游走,缠绕,收紧。
温婷觉得自己要窒息了。那些头发找准时机,往她的鼻孔里、唇缝里、耳廓里钻。嘴被头发堵得严严实实,连舌头都被缠住了。她吸不进一点空气,呼也呼不出去。肺像被一只大手从里面攥住,越收越紧,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出一种细小的、像纸被揉皱一样的声音。
她拼命地挣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溺水的人在水中胡乱扑腾。手臂终于能动了,她在黑暗中胡乱地抓,手指插进那层厚重的头发里,摸到了头发底下的东西。冷的,硬的,像骨头。
她用力一扯——
然后她醒了。
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头发。没有方媛。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刘月嫂在打鼾。孩子在呼吸。一切都跟她睡前一样。
温婷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右手攥着拳头,手指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滑腻腻的,凉丝丝的,从她的指缝间溜走了。
她翻过身,看着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汪水。
温婷伸出手,在孩子的脸上方停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脸蛋。皮肤是温热的,柔软的,光滑的。没有任何异常。
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随时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心跳慢慢降下来了。
她没有再睡着。她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