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没有坐陈雨桐的车。
他找了个借口脱身,独自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午后阳光把他的影子踩在脚下,一步一步,像在追赶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陈雨桐发来的消息:“周德明被押走了,你还好吗?”
他回了两个字:“没事。”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沈迟停下脚步,习惯性地摸向耳机。右耳后那道疤在发痒——十二岁那年撞的,每次紧张或者想起什么的时候都会这样。
他放下手。
绿灯亮了,他却没有动。身后有人按喇叭,他这才迈步。
走过路口时,他脑子里全是周德明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不甘。像是在说“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确实没结束。
沈迟拐进一条小巷,找了个角落停下。他需要理清思路,需要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件拆开来看。周德明被带走了,这是第一步。但那家伙临走前的问题让沈迟觉得不对劲——
“你爸……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不应该关心这个。除非……他在害怕什么。
沈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十五年的谜题在他面前铺开,每解开一层,里面还有更深的一层。周德明不是主谋,这话他今天说了。可如果周德明只是棋子,那握棋的人是谁?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沈迟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沈迟。”是周德明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看看手机屏幕,确实是陌生号码。周德明怎么打进来的?
“我就知道你會接。”周德明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警车上,他们允许我打一个电话。”
“想说什麼?”
“呵。”周德明笑了一声,还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你以為是我主谋?呵,我只是个小角色。真正要你爸命的,是市里的李领导。他怕你爸把挪用公款的事抖出来,让我出面解决。”
沈迟皱眉:“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周德明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你爸录音里提到的'他们',指的不只是我。”
沈迟沉默。
“还有,”周德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最后……他其实还有很多没说出来。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十几年,最后跟着他一起走了。”
“什么话?”
“呵,”周德明又笑了,“你自己去查吧。沈迟,我们之间的事还没完。”
电话断了。
沈迟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脚边。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塌了一块——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十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在追真相。其实真相的外面还包着一层又一层的壳,每剥开一层,里面是更深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该回家了。
傍晚的天色有些暗,沈迟推开家门时,林秀兰正在厨房择菜。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回来了?饭马上好。”
“嗯。”沈迟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母亲的手指在菜叶间翻飞。沈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妈,我今天见到周德明了。”
水流声停了一下。
“见到了?”林秀兰没有回头,“他……被抓住了?”
“抓住了。”沈迟说,“他什么都招了。”
林秀兰的手顿在半空中。她没有转身,但沈迟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
“他还说了一件事。”沈迟盯着她的背影,“他说害死我爸的不只是他,还有一个市里的领导,叫李什么……”
“德厚。”林秀兰突然说。
沈迟愣了一下:“什么?”
林秀兰这才转过身来。她手里还捏着一把菜,指尖微微发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震惊,又像是早该想到的释然。
“李领导,”她慢慢地说,“是你爸以前厂里的上级吗?”
沈迟盯着她:“妈,你知道这个人?”
林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菜放进盆里,走到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声哗哗的,掩盖了片刻的沉默。
“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以前厂里开会的时候见过两面。后来……后来你爸出事,我就再也没听见过这个名字。”
“你从来没提过。”
“你从来没问过。”林秀兰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儿子,“迟儿,有些事……妈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沈迟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十五年,母亲明明知道这么多,却一个字都没透露过。
“妈,”他艰难地开口,“你之前说爸是被逼死的……是不是就是因为他?”
林秀兰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她低下头,避开儿子的目光。
“吃饭吧,”她说,“菜凉了不好吃。”
沈迟站着没动。母子俩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客厅里的气氛凝固得像一潭死水。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亮起,照着这对沉默的母子。
有些真相,一旦撕开一道口,就再也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