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手机铃声刺破寂静。
沈律弹起来接电话，听了两秒，眉头拧紧。
“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掉电话看我，眼里情绪复杂——像是庆幸，又像是后怕。
“张伟没死。”
我愣了一下。
“警察破门及时，他还有气。”沈律已经抓起了外套，“市一医院急救。”
“我也去。”
“你伤还没好。”他拒绝得很干脆。
“那我自己去。”我掀开被子，动作太大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我嘶了一声。但我没停，弯腰去够鞋。
沈律看了我三秒，叹了口气。他走过来帮我穿上外套，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苏小满的电话打不通，我们直接杀了过去。清晨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急救室门口亮着红灯，两个值夜班的护士在交头接耳。
“子弹擦过太阳穴，失血过多，正在抢救。”一个警察迎上来，向沈律汇报情况，“沈队，人还没脱离危险。”
沈律点了下头，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我，右手无意识地敲着墙壁——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像一座沉默的山。
四十分钟后，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命是保住了，但子弹伤到了部分神经，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还要观察。”
沈律问了几句具体情况，然后把那两个警察打发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醒之前，我们做不了什么。”他说。
“等吧。”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我不想走。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张伟是在上午十点二十分醒来的。麻药还没完全退，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看到沈律的那一刻，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感觉怎么样？”沈律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个普通病人。
张伟没回答。他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几下，突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听得人发慌。
“我以为我死了。”他说，“怎么还活着？”
“警察破门及时。”沈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张伟，你——”
“别说了。”张伟打断他，“我都这样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沈律没生气。他只是看着张伟，眼神很复杂：“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你没必要把命搭进去。”
“呵。”张伟冷笑，“你们懂什么？你们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来的吗？”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监护仪发出警报。护士跑进来制止了他的大幅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张伟的情绪才慢慢平复。
“让我把话说完。”他闭上眼睛，“我父亲是被赵建国害死的，不是自杀。他们说他畏罪自杀，但我知道他不是。他是被逼死的，被那些所谓的朋友、被自己的同事、被这个狗屁系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
沈律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床栏上。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不是那个在加油站对着我们大吼的张伟，不是在废弃工厂里举枪对准自己的张伟，而是一个被命运逼到绝路的普通人。
“我给你看样东西。”沈律突然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这是你给我的。现在我想听听，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张伟睁开眼，看到U盘的那一刻，眼神变了。他盯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体看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呵。”他又笑了一声，只是这次笑声里带着某种释然，“你们真的想知道？”
“想。”
“行。”张伟深吸一口气，“我说。但你得保证，我的证词能上法庭。”
“我保证。”
张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十年前，我父亲发现赵建国和陆伯谦在走私文物。他们做得很隐秘，但我父亲是财务，所有的账目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发现了问题，想要举报，但赵建国先下手为强……”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随着张伟的叙述，十年前那起案子的轮廓逐渐清晰——不是简单的自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赵建国和陆伯谦，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幽灵”，他们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我的父亲，刚好撞进了网里。
“等等。”我突然出声，打断了张伟的话，“你说陆伯谦？他也参与其中？”
张伟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不只是参与。他是赵建国的左右手，很多脏活都是他干的。但后来赵建国怕他泄密，找了个理由让他背了黑锅。”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陆叔——那个一直暗中帮助我的老刑侦，竟然也是参与者之一？不，这不对，他明明一直在帮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张伟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陆伯谦确实帮过你，但那是因为他良心不安。他欠你父亲的，这条命，算是他还的。”
后面的内容，我已经听不太进去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飞。我父亲死了十年，我以为我已经找到了真相，但真相的下面还有真相，就像剥洋葱一样，剥了一层还有一层。
最后，张伟说出了一个名字。
“还有一个幕后黑手，”他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赵建国不是最大的那个人，在他上面，还有一个姓陆的。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十年前的案子里，真正的主谋是他。”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震得我后退了一步。沈律及时扶住了我，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你先休息。”他对张伟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张伟闭上眼，没再说话。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他似乎睡着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十年了，我一直在追寻父亲的死因，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接近真相，但现在看来，我连真相的边都没摸到。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沈律，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先把张伟的证词整理出来。至于那个姓陆的……”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
“总会查到的。”
我没有再问。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温暖。背后是医院白色的墙壁，前面是看不到尽头的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