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喝第三碗鸡汤。
苏小满刚走不久,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沈律两个人。他坐在床边削苹果,刀法笨拙得可以,苹果皮断断续续的,像条被踩住的蚯蚓。
“是我。”他接起电话,听了两秒,脸色变了。
我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说。”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他嗯了几声,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张伟。”他抬起头看我,“他联系我 了。”
我愣了一下。那个在加油站差点炸死我们的男人,那个声称要让他父亲和所有害过他的人付出代价的疯子。
“他说什么?”
“想见我。”沈律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一个人。”
“不行。”我几乎立刻说,“这一定是陷阱,你不能去。”
“我知道。”
“那你——”
“但他手里有东西。”他打断我,声音很低,“他说,有能证明我父亲清白的证据。”
我一时语塞。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点滴的声音。沈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他说在哪里?”
“城北,废弃的家具厂。”他转过身,眼神很复杂,“他说只要我一个人去,就告诉我真相。”
“沈律——”我想劝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等了三年,不就是在等这一刻吗?
他走回来,在我床边坐下。病房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让他眼窝显得更深了。
“相信我。”他说。
我没说话。
他倾身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却让我眼眶莫名发酸。
“等我回来。”他说,“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看着他起身,穿上外套,走出病房。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城市的灯火零零碎碎地亮起来,像是黑暗中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十一点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沈律站在门口逆光的地方,我看不请他的表情。
“怎么样?”我急急忙忙坐起来,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他没说话,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什么?”
“他给我的。”他把U盘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里面是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赵建国的,陆伯谦的,还有……我父亲的。”
我愣住了。
“他想要什么?”我问。
沈律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头,很久才说话:“他要我帮他作证,证明他是被胁迫的。他父亲做的事,与他无关。”
“你怎么说?”
“我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他抬起头,眼神有些疲惫,“但我可以保证,把U盘交给法院,由法律来判定。”
然后呢?
我还没问出口,沈律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像吞了一口黄连。
“他就突然大笑起来,先是笑,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就哭了。”
我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废弃的工厂里对着另一个男人又笑又哭。荒诞得像一场戏。
“他还有很多没说。”沈律揉了揉眉心,“比如他为什么没死,比如他怎么找到这些证据的……但他说,他累了。”
累。这个字从沈律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比什么都大。
“那U盘……”
“等天亮交给省厅。”他躺到我身边,把我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我的伤口,“不管里面是什么,总要有人看过才知道。”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沈律。”
“嗯?”
“你说他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把证据给你?”
黑暗中,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他真的撑不住了。也许是他想最后试一次,看看还有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我没再问。窗外的灯一盏盏灭掉,城市渐渐沉入睡眠。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U盘里装的不是证据,是一个男人最后的筹码——或者说是墓碑。
至于墓碑下面埋的是什么,只有打开才知道。
后半夜的时候,沈律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直接按了接听。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只看到他的表情一点点凝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好。”他说了一个字,然后挂掉电话。
“张伟……”他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张伟死了。”
我猛地坐起来,牵动伤口也顾不上了:“什么?!”
“他在工厂里……”沈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用枪对着自己的头,扣动了扳机。”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我的心跳。扑通,扑通,每一下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为什么?”我问,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他最后说——”沈律睁开眼,眼神很空,“既然你们都不相信我,那我就用死来证明我的清白。”清白。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以为死了就能证明一切吗?”我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以为死就可以——”
“可不可以,都已经这样了。”沈律握住我的手,力道很重,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张伟的脸——那个在加油站对着他们大吼的男人,那个说自己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的男人。
原来这就是他选的路。
用死来证明清白,多么讽刺。可更讽刺的是,也许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