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冲击波把我掀出去好几米。
后背撞在水泥柱上,疼得眼前发黑。我勉强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浓烟滚滚,加油站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妈!”
我爬起来,四处寻找母亲的身影。火光中,我看到她了——她站在我刚才所在位置的斜后方,整个人都僵住了,显然被吓坏了。
一块碎片朝她飞过去。
我没有思考的时间。本能地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她。碎片刺进背部的瞬间,疼痛像电流一样蹿遍全身,我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晚晚!”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我咬牙,“快走……”
沈律从火海里冲出来,脸色煞白。他一把抱起我,动作粗暴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坚持住,”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千万别睡。”
我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在跑,脚步踉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我努力睁大眼睛,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
“沈律……”
“别说话。”
“……我妈呢?”
“在后面,苏小满接应她。”他低头看我,眼神可怕得像要吃人,“你不准有事,听见没有?”
我想笑一笑告诉他我没事,但一张嘴就是一口血。
脑子里的画面开始走马灯。我想起十七岁那年,父亲葬礼上也是这么大的雨。我想起母亲苍白的臉,想起那些穿制服的人公事公办的表情。十年了,我一直在追查他的死,到头来……
到头来什么呢?
意识彻底断开之前,我只看到沈律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急救室的灯亮了很久。
我在一片黑暗中漂浮,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有人在叫我,很远很远的地方。意识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能听见仪器的滴滴声,有时候只能看到一片白。
沈律……
我想告诉他,那枚子弹壳的事,我还没有完全相信张伟的话。我想问他,如果我爸真的是坏人,我该怎么办。
但我说不出口。
急救室门口,沈律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苏小满站在他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怎么说?”过了很久,苏小满才问。
“还在抢救。”沈律的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失血过多,需要输血。”
“那就输啊!”
“她是Rh阴性血。”沈律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血库不够。”
苏小满不说话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都是青的。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外面的天黑得像墨汁。偶尔有护士匆忙跑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沈律站起身,在门口来回走。步子很急,像被困住的野兽。
“你别晃了,”苏小满说,“晃得我头晕。”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不会有事的。”
“是,不会有事。”苏小满点头,声音却发虚,“那个……她妈妈呢?”
“在隔壁休息室。小满守着。”
苏小满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腕上那道疤。这是她的老习惯,一紧张就摩挲那道疤。
“我说,”她开口,“林晚要是醒了,肯定会骂你。”
“骂我?”
“废话不是你让她以身犯险的吗?你不是警察吗?不是你非要抓张伟吗?现在好了……”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声音哽了一下。
沈律没反驳。他靠墙站着,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当年我爸也是这样。”他突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小时候,他在外面办案子,常常几天不回家。我妈就坐在客厅里等,电视开着,人却睡着了。”
苏小满抬头看他。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沈律说,“等待是最难的事。比死还难。”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很难看。
“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但她的血型是罕见的Rh阴性血,我们血库不够。”
沈律立刻站起来:“抽我的,我是O型血,可以给她输血。”
“不行,血型不匹配。”
“那怎么办?”苏小满急着问,“全市调血不行吗?或者去省里——”
“我们在努力了,”医生说,“但需要时间。”
沈律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眼神空洞得像看着某个看不见的深渊。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的声音在滴答滴答。苏小满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什么,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远处走来一个女的,三十岁左右,穿得很朴素,黑头发扎成马尾。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精准。
“我是Rh阴性血,”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来给她输血。”
沈律愣了一下:“你……你是谁?”
女人没回答,只是走到医生面前:“现在可以吗?我没问题。”
医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沈律:“这位是……”
“先救人。”女人说,“其他以后再说。”
沈律盯着她的脸总觉得什么地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普通人。正常人到这种地方不都应该紧张吗?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认识林晚?”他问。
女人这才看他一眼:“算是认识。她父亲救过我的命,我来还债。”
说完,她跟着护士走进了采血室,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沈律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不过弯来。林晚的父亲?林队?可林队已经死了十年了,这个女人……
“你认识她?”苏小满问。
“不认识。”沈律摇头,“但她说是林队救过她。”
苏小满眨眨眼:“十年前的旧案?那她怎么这时候冒出来?也太巧了吧?”
巧。这个字像根针扎在沈律心上。是太巧了,巧得像有人安排好的。可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林晚还等着血救命,其他的以后再说。
采血室的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小满搬了把椅子过来,沈律摆摆手没坐。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节奏很快,像他此刻的心跳。
“别太担心了,”苏小满说,“她命硬着呢。你没看她平时那个样子,什么都无所谓,其实比谁都倔。她爸走了十年,她还不是好好活着?”
“那不一样。”沈律说。
“怎么不一样?”
“那时候她还有盼头。”他转过头,看着急救室的方向,“现在呢?她要是知道了她爸……”
话说了一半咽回去。苏小满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张伟的话像一颗炸弹,虽然还没炸,但引线已经点燃了。
“等她醒了再说。”她说,“有些事,急也没用。”
沈律没再说话。他重新转过身,看着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黎明要来了。可他心里的黑暗,却一点都没有散去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