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第一天,陈小麦起了个大早。
阳光很好,洒在村东头那片荒地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这块地他来过无数次,但今天的感觉不一样——今天,这里是他的“战场”。
“来啦?”周小兰已经在地里了,她蹲在地边,正顺着田埂走,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是陈小麦,嘴角立刻扬起来,“俺正算着呢,咱们先种五亩黄芪,再种五亩党参。这两种好活,市场也稳。”
“五亩?”陈小麦愣了一下,“咱们的钱够吗?”
“俺算了三遍,”周小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黄芪苗一块二一棵,一亩地大概要三千棵。五亩就是一万五千棵,一万八千块钱。党参便宜点,两边加起来,两万出头刚刚好。”
陈小麦算了算,母亲打过来的钱加上周小兰的五千,确实刚好够。他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俺去年来的时候,这块地还荒着呢,”他说,“杂草比人高。”
“现在不是有你了吗?”周小兰笑了笑,“赵叔已经跟村委会说好了,承包手续今天就能办下来。小麦,咱们这可是第一次大规模种药材,心里有没有底?”
陈小麦没说话。他确实没底。虽然查了两个月的资料,但真正动手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没谱。不过这种话他不想说,说出来就显得自己太怂了。
“先试试吧,”他说,“不行再说。”
周小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人的脾气,别看平时不爱说话,心里主意正着呢。
承包手续办得很顺利。赵守田这次格外给力,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用他的话说,“小陈为村里做的事,俺们都看在眼里,这点忙算啥?”
第一批药材苗是在三天后送来的。
苗是周小兰联系的镇上药材商,质量不错。陈小麦和周小兰带着几个村民,花了一整天时间,把一万五千棵黄芪苗和一万棵党参苗全部种了下去。
晚上回到家,陈小麦躺在床上浑身酸痛,但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那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亲手堆起来的土堆,虽然不高,但实实在在。
接下来的几天,陈小麦几乎天天泡在地里。他按照资料上说的,定期浇水、施肥、除草。药苗一天天长大,叶子从嫩黄变成嫩绿,看着就让人高兴。
他在想,如果这些药苗真的能活下来,以后能不能扩大规模?如果成功了,是不是可以带着更多村民一起干?到时候,这片土地会不会变成药材基地?
这些想法让他兴奋,也让他更加小心。每天晚上睡前,他都要翻一遍手机里的种植资料,生怕漏掉了什么。
然而,变天比预想的更快。
那天晚上,陈小麦正睡着觉,突然被窗外的声音惊醒。他睁开眼,听见风声很大,像是有人在吹口哨,呜呜咽咽的。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天色阴沉得可怕,月亮早就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云。
这是要变天啊。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地里的药苗。现在正是开春时节,气温还不稳定,如果来一场倒春寒,这些刚种下去不久的苗能不能扛得住?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嫩绿的叶子。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直接往地里跑。
到了地边一看,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只见那些药苗的叶子都蔫了,黄芪苗的叶子尤其严重,有的甚至已经发黄发黑,耷拉在地面上。陈小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一株黄芪苗的根部,发现土壤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苗根须都变了颜色。
完了。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肯定是昨晚的倒春寒。气温骤降,地里的苗没扛住。这才刚种下去几天啊,全部冻死了怎么办?两万块钱就这么打水漂了?
他站在地里,看着那片蔫巴巴的药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力感。自己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以为看几本资料就能种好药材?以为这是个简单的事?
不行,得想办法。陈小麦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种时候光着急没用,得找人帮忙。
他转身往村里走,直接去了郑德厚家。
郑德厚正在院子里吃早饭,看见陈小麦急匆匆的样子,放下碗筷抬起头。“咋了?一大早的。”
“郑叔,”陈小麦喘着气说,“地里的药苗冻了,您去看看吧。”
郑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往外走。“走,看看去。”
爷俩来到地里,郑德厚蹲下来看了半天,时而皱眉时而摇头。陈小麦站在旁边,心跳得厉害,大气都不敢出。
“没事,”郑德厚终于开口了,“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倒春寒来了,温度骤降,苗叶子发黄是正常的。你看着根系,只要根没烂,过几天就能缓过来。”
“真的?”陈小麦眼睛一亮,“不用拔掉?”
“不用,”郑德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啊,就是太紧张了。种地和干其他事一样,哪有顺顺利利的?遇到点问题就慌,咋行?”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这几天你先别浇水,让土壤自然升温。每天早上过来看看,如果有烂叶子的就轻轻摘掉,别伤着根。等气温回升了,苗自己就会缓过来。”
陈小麦连连点头,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半。
接下来的几天,他严格按照郑德厚说的做。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地里报到,看看苗的情况。刚开始几天确实让人揪心,叶子黄了一大片,他看着心里难受,但又不敢动手,只能干着急。
好在郑德厚说的是对的。气温回升之后,那些药苗真的慢慢缓了过来。叶子从黄变绿,茎秆也重新挺立起来。虽然比最开始的模样稍微差一点,但总的来说,活下来了。
陈小麦站在地边,看着那些绿色的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既欣慰又感慨,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这就是种地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之前在城市里工作,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做的都是虚拟的数据。现在好了,每天对着土地,看的是实实在在的生命。哪一种更真实?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更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晚上,他坐在地边不想走。周小兰来找他回去吃饭,他摆摆手说等会儿。月光洒在地上,那些药苗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鲜亮。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株黄芪,叶子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凉意。
“小麦,”周小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咋还不回去?”
“俺想再待会儿,”他说,“你看,它们活下来了。”
周小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过了会儿才说:“是啊,活下来了。真不容易。”
陈小麦没接话。他还在想着白天的事。如果这次真的全军覆没,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两万块钱打了水漂,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出去打工?还是认输回城市?
还好,活下来了。他在心里庆幸了一句。不过他也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挑战——病虫害、旱涝、销路……每一个问题都可能让所有的努力白费。
但让他意外的是,还没等他想好下一步怎么办,村里已经有人主动来找他了。
先是赵守田家的侄子,问能不能跟着一起种药材。后来是吴桂芳的邻居,也来表示想加入。甚至连平时不太爱理人的刘金宝,都托人带了话,说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这让陈小麦有点意外,也有点窃喜。看来自己做的事情,终于是被人认可了。他不知道这种认可能持续多久,但他知道,至少现在,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