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陈小麦已经站在了老张头家的院子里。
老张头正在喂鸡,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引得一群鸡争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陈小麦,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陈?”老张头皱起眉头,“你来干啥?”
“张叔,俺想跟您聊两句。”陈小麦站在篱笆边上,没有进去。
老张头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玉米粒全撒在地上,拍了拍手:“有啥话进来说吧。”
屋里光线有点暗,老张头点着了一根烟,烟雾在头顶盘旋。陈小麦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都是老张头儿子小时候的照片,看来他对这个儿子寄予了很大的期望。
“张叔,俺也不绕弯子了。”陈小麦开门见山,“那封举报信,是您写的吧?”
老张头抽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烟灰掉在了鞋子上也没察觉。
“是俺写的。”过了好一会儿,老张头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小麦并没有表现出愤怒或者失望,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俺想听听,您为啥要这么做?”
老张头把烟掐灭,抬起头看着陈小麦,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叹了口气,背对着陈小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鸡群。
“俺儿子在东沟村当干部。”老张头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次县里批下来的补贴,他们村一分钱都没捞着。俺儿子为这事跑断了腿,结果啥都没有。俺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陈小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俺知道这么做不地道。”老张头继续说,“但俺就是不服气。凭啥你们村能拿到补贴,我们村就不行?俺儿子的脸都丢尽了,在村里抬不起头。俺就想着,好歹得给他争口气。”
陈小麦沉默了。他理解这种心情——做父母的,谁不想为自己的孩子争取点什么?哪怕这种方式并不光彩。
“张叔,俺明白您的意思。”过了很久,陈小麦才开口,“都是为了孩子。”
老张头转过身,眼眶有点红:“小陈,俺对不住你。俺没想到会给你们添这么大的麻烦。那天镇上打电话来,说要重新核查,俺就知道坏事了。”
“事情已经解决了,您别往心里去。”陈小麦摇摇头,“那块地的权属已经查清楚了,补贴没问题。”
老郑头看着陈小麦,眼神里有些不可思议:“你这娃……咋不生气呢?俺都这么对你了,你咋还能心平气和地坐这儿?”
“生气有啥用?”陈小麦苦笑了一下,“事情已经发生了,俺再生气也改变不了啥。再说了,您也是为了您儿子,俺能理解。”
老张头听了这话,眼眶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傍晚的时候,郑德厚知道了这件事。
“啥?是老张头干的?”郑德厚把手中的旱烟袋往桌上一拍,豁然站起来,“俺去找他理论!凭啥背后使绊子?俺就不信这个邪了!”
“郑叔,别去。”陈小麦赶紧拦住他,“您去找他理论有啥用?事情已经解决了,您这么一闹,反而把关系搞僵了。”
“俺咽不下这口气!”郑德厚脸红脖子粗,“他这么做对得起谁?俺们村招他惹他了?”
“叔,您消消气。”陈小麦把郑德厚按回椅子上,“他也是为了他儿子那边考虑。都是当父母的,您应该能理解。再说了,俺们现在不是没事吗?补贴保住就行了。”
郑德厚看了陈小麦一眼,语气复杂:“你小子倒是能沉住气。这事儿换俺身上,俺可做不到你这么淡定。”
“俺也就是普通 人。”陈小麦笑了笑,“能咋办?总不能去把人家打一顿吧?乡里乡亲的,以后还得见面呢。”
郑德厚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陈小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这娃,确实不一样了。
晚上吃完饭,陈小麦正坐在屋里看书,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他打开门一看,是老张头。
老张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有些尴尬:“小陈,俺……俺能进去坐会儿不?”
“张叔,进来吧。”陈小麦侧身让开,把篮子接过来,“您咋还带东西来了?”
“没啥,一点心意。”老张头进屋后,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陈小麦给他倒的热水,欲言又止。
“张叔,有啥话您就说。”陈小麦看出他有话说。
“小陈,俺……”老张头开口,声音有点哽咽,“俺对不住你。俺没想到会给你们添这么大的麻烦。那天镇上打电话来的时候,俺这心里就没安生过。”
陈小麦坐在他对面,轻声说:“张叔,您别这么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俺也没往心里去。”
“那咋能行?”老张头抬起头,“俺这么对你,你还能帮俺说话,俺……俺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事。”
“您别这么说。”陈小麦给老张头的杯子续了点水,“您也是为了孩子,俺理解。当父母的,都不容易。”
老张端看着陈小麦,眼眶又红了:“小陈,俺服你了。之前俺还觉得你一个城里来的毛头小子成不了啥事,现在看来,是俺看走眼了。你这娃,有度量,有担当,比俺家那个强多了。”
“张叔,您过奖了。”陈小麦有些不好意思,“俺就是个普通人,没啥本事。”
“不,你不一样。”老张头摆摆手,“俺活了六十多年,看人从来没走过眼。你这娃,是真的靠谱。俺以前觉得城里来的都靠不住,现在看来,也不全是那么回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老张头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看着陈小麦,真诚地说:“小陈,俺回去了。今天这事儿,俺记一辈子。你这娃,俺服了。”
“张叔,您慢点。”陈小麦送他到门口,“路上黑,您看着点脚下的路。”
“没事,俺都走了几十年了。”老张头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小麦,“小陈,之前是俺不对,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俺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能干活。”
“行,俺记下了。”陈小麦点点头。
老张头转身走了,背影一步步消失在夜色里。陈小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乡村。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人情。今天还闹得不可开交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坐在一起喝酒。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只要愿意放下,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他转身回屋,把那篮子鸡蛋放在桌子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篮子鸡蛋上,照得它们闪闪发亮。
乡下的夜,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来。陈小麦坐在桌子前,看着那篮子鸡蛋发呆,心里突然觉得,这可能就是生活的意义——不是要证明自己有多厉害,而是要学会理解和包容,学会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