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缝漏进来,我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把手搭在枕头边。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电量显示87%。我拿过来,随手点开相册。
第一张照片是刚回老家那天拍的。院子里杂草比人高,土干得裂成一张张扭曲的嘴,墙角的苔藓都是黄的。我记得那天站在门口,心里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这地方,能种点什么?
翻到下一张。辣椒第一次结果,小小的、青色的花苞挂在枝头,像个还没睡醒的孩子。我记得自己当时蹲在地边看了半天,模拟器在脑子里滴滴作响,提示说这株苗有点不一样。
言若第一次笑的照片我找了半天。其实就是一张侧脸,他站在虫屋门口,嘴角微微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要不是陈实眼尖抓住了这个瞬间,我都怀疑自己看错了。那小子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笑起来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陈实第一次做出灵食的那张我找不着了,大概是删了。不对,是没删,是放在另一个相册里。那天他端着一碗卖相不咋地的灵蔬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说:“时栀,你尝尝。”我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但灵力在胃里暖烘烘的,像喝了一杯温酒。
苗小花第一次叫我“姐姐”的那张我找到了。小姑娘站在番茄地里,辫子歪了,脸上沾了泥巴,张嘴就是一句“姐姐”,叫得可顺口了。我当时心想,这谁家的孩子,怎么随便认亲戚。
一张一张往下翻。
辣椒红了。番茄黄了。向日葵开了。菜地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地的翡翠。伙伴们在地里干活的身影,被定格在一张又一张照片里。
林渡在松土,姿势特别僵硬。那是刚来农场不久,我让他帮忙整理菜地,他倒好,一铲子下去,把我刚种好的小白菜连根掀翻了。我当时心疼得不行,他站在旁边,脸色比我还难看,结结巴巴地说要赔我。我摆摆手说算了反正还能吃,其实心疼得要死。那天晚上陈实做了三盘菜,他一个人吃了两盘半,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愧疚。
陈实第一次做红烧肉的照片也有。卖相不咋地,黑乎乎的一坨,他端上桌的时候表情特别紧张,像是等着审判。我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别说,味道真不错,就是卖相差了点。他当时那个高兴劲儿,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沈惊澜站在暖阳椒田边发呆的那张我记得。是言若拍的,那天她刚来农场不久,整个人都瘦得不成样子,站在田边看着那些橙红色的辣椒,眼神空荡荡的。现在她可不一样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田里转一圈,查看温度和湿度,比我这个正牌农场主还上心。
石磊修篱笆的照片也有。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工具,专注得仿佛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事实上对于他来说,修理这些篱笆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每次他都会很认真地把每一根竹条都检查一遍,确保牢固可靠。用他的话说,这叫“干活要对得起良心”。
何秀芹端茶递水的照片也有。她总是这样,默默地在旁边照顾着每一个人。渴了有人递水,饿了有人端饭,累了有人搬椅子。她从来不说自己做了什么,但农场里每个人都记得。
言若永远抱着他的虫箱,跟个宝贝似的。那箱子是他自己做的,用旧木头钉的,表面上坑坑洼洼的,里面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每天晚上都要检查一遍虫箱的情况,看看那些虫子有没有好好活着,有没有产卵,有没有生病。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的房间,还能听到他轻声跟虫子说话的声音。
翻到最后一张。
是昨天拍的。农场全景,菜地绿油油的,伙伴们都在笑。苗小花蹲在地上跟一只蛐蛐说话,言若站在她旁边,陈实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林渡站在我身后,沈惊澜双手抱胸,石磊和何秀芹相互依偎。背景是满满一菜地的作物,红的红的,黄的黄,绿的绿,热热闹闹的一大片。
我把手机放下,抬起头。
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远处传来陈实的喊声:“时栀!吃饭了!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最后看了一眼菜地——辣椒红彤彤的,番茄黄澄澄的,向日葵开得正盛,一切都是我最熟悉的样子。
满足地笑了。
吃饭去咯。
厨房里蒸汽弥漫,红烧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陈实围着围裙,手里颠着铲子,哼着小曲。一看就知道心情不错。
“就等你了,”他端着一盘肉走出来,“快坐快坐,今天这肉烧得特别好,我跟你说,那块五花可是吴大宝昨天带来的,绝对正宗。”
我夹了一块,确实香。肥瘦相间,入口即化,灵力在舌尖化开,暖烘烘的。
“好吃,”我说。
陈实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是,也不看看谁做的。”
饭桌上热闹得很。苗小花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叽叽喳喳的,说的都是她今天在地里看到了什么虫子、什么花。
“姐姐姐姐,你知道吗,今天那只蛐蛐可厉害了,叫的声音特别响,”她比划着,“比我的拳头还大!”
“比你的拳头还大?”我配合地做出惊讶的表情。
“对呀,”她用力点头,“不信你问言若哥哥。”
言若在旁边低着头吃饭,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苗小花一眼,点了点头:“嗯。”
“那蛐蛐确实挺大,”他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可能是变异了的。”
苗小花眼睛一亮:“那它是不是也能变异成厉害的角色?就像电视里那样?”
“这个……”言若想了想,“蛐蛐变异的方向一般是声音变大,或者跳跃能力变强。战斗力……可能不太行。”
“这样啊,”苗小花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它还是当一只普通的蛐蛐好了。”
石磊闷头吃饭,何秀芹给他夹菜,他也不说话,只是把菜夹回来。夫妻俩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语言的地步,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就能明白意思。
林渡坐在对面,夹菜的动作比刚来那会儿自然多了。他现在算是彻底融入了农场的生活,虽然偶尔还是会冒出两句“效率分析”之类的话,但至少不再把“战力评级”挂在嘴边了。
“时栀,”他突然开口,“那个共生法的下一阶段,我有点不太明白。”
“哪儿不明白?”我夹了一筷子肉,随口问道。
“就是那个根系互联的部分,”他放下筷子,“如果两株植物的根系距离超过三米,是不是就无法形成有效的共生网络?”
“差不多吧,”我说,“不过也要看植物的种类。有些植物的根系特别发达,比如南瓜,它的根系能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跟其他植物形成跨区域的共生网络也是有可能的。”
林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那我明天再去试验田看看。”
“别明天了,”我说,“吃完饭就去吧,正好消消食。”
他应了一声,又开始闷头吃饭。
沈惊澜今天没上桌,让陈实把饭送到暖阳椒田那边去了。她说要看着那些苗,晚上温度低,得有人盯着。我知道她是不好意思跟一群人挤着吃饭,也就没勉强。
吃完饭,我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里。
天已经擦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农村的天空就是这点好,没有光污染,星星看得特别清楚。我仰着头,找北斗七星,找牛郎织女,找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星座。
言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递到我面前。
“什么?”我接过来,打开盖子。
盒子里铺着一层柔软的草叶,草叶上爬着几只细细小小的虫子,米粒大小,白白胖胖的,正在缓慢地蠕动着。
“虫卵,”他说,“从地下带回来的那些,孵化了。”
我愣了一下。
那些虫卵是从归墟附近的地下带回来的,当时玉婆婆把它们交给我,说这是一种很古老的生物,能在极端环境下存活。我没怎么当回事,随手就交给言若了。
没想到还真孵化了。
“它们……活下来了,”我看着那些小虫子,轻轻说。
言若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菜地,带来了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远处传来蛐蛐的叫声,近处是菜叶子沙沙的摩擦声。农场里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着,像过去那些日子一样。
“言若,”我突然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我看着星空,“从一开始就是。你是最早来农场的,一直待到现在。”
言若没说话,只是脸微微红了。
“也谢谢你,”过了会儿,他轻声说,“收留我。”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星空很亮,夜风很轻,菜地在夜里散发着淡淡的植物清香。远处传来陈实收拾厨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歌。
这一刻,千金不换。
明天是新的一天。
要浇地,要除草,要看着这些作物慢慢长大。要继续,过我想过的日子。
别人在新时代里卷生卷死,我在老家种菜养狗。
顺便,把世界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