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窗外的鸟叫声比闹钟还准时。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认命地翻了个身——昨天弯腰给归根培土的时候闪了一下,现在腰还隐隐作痛。赖了五分钟床,最终还是被生物钟打败了,慢吞吞地坐起来,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推开门。
阳光正好。
准确地说是好得过分,晃得人眼睛疼。我用手挡了一下,然后看到了菜地里的苗小花。
那小丫頭蹲在一拢番茄旁边,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凑得特别近。听见门响,一抬头,眼睛亮得能发光。
“时栀姐姐!”她喊,声音里带着点小兴奋,“快来看!”
我走过去,蹲下来。
是只鸟。
灰扑扑的羽毛,右边的翅膀耷拉着,看着就很疼。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受伤了?”我问。
“嗯,”她点头,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弄疼它,“我早上来找小番茄玩,它就从天上掉下来了。是不是从树上摔下来的?”
我仔细看了看。鸟的右翅确实耷拉着,但羽毛没有脱落,也没有血迹,应该是骨折而不是脱臼。
“没事,轻微骨折。”我说,“包扎一下就好了。”
“真的?”她眼睛又亮了,“姐姐你好厉害!”
我笑了笑,起身去屋里拿纱布。顺带从筐里挑了个红透的番茄,扔给她。
“拿着。”
她两只手接住,啃了一口,含糊地说:“姐姐,我以后也想种菜。”
“为什么?”
“因为……”她歪着头想了想,“种菜可以救人。小鸟受伤了你能救它,土地受伤了‘归根’能救它……种菜好厉害。”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阳光照在菜叶上,露水还没完全干透,亮晶晶的。远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我抬头看了一眼。
言若正在给虫屋通风。
他个子矮,踩着个小板凳,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虫屋是去年搭的,专门用来养授粉的蜜蜂和瓢虫。言若说最近有几箱蜂群不太精神,要透透气。这孩子自从来了农场 话比从前多了些,虽然还是不爱跟人打招呼,但至少知道有事来找我汇报了。
沈惊澜在暖阳椒田里。
她弯着腰,一拢一拢地检查过去,动作比我刚见她的那会儿慢多了,但仔细。暖阳椒怕冷又怕热,温度稍微偏差一点就罢工。沈惊澜的控火能力正好派上用场,只不过现在她用的是最温和的文火,比以前那种狂暴的风格完全两个极端。
这姑娘最近话也多了些。虽然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但偶尔会主动问我一些问题,比如“这拢椒为什么叶子发黄”、“那个品种能不能杂交”之类的。问完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虚心求教的人不是她。
石磊在修篱笆。
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工具,一根一根地加固那些有些松动的竹篱笆。何秀芹在旁边递东西,偶尔直起腰来捶两下。看他们配合的默契程度,就知道这活儿没少干。
石磊话少,但手巧。农场里什么坏了的东西到了他手里都能修好。何秀芹则细心,什么活儿交给她都放心。两个人虽然不太爱说话,但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实在厨房里。
叮叮当当的,切菜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锅碗瓢盆碰撞的动静特别有节奏感,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陈实现在做饭越来越有讲究了。早上熬的粥里会放几粒灵植提炼的精华,中午的菜会根据每个人的体质调整。农场里谁最近灵力波动大,谁需要补气,谁该忌口,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用他的话说,“做饭的和种地的都一样,得用心。”
我低头继续给小鸟包扎。苗小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纱布递个剪刀,递完了就继续啃她的番茄,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姐姐,”她突然说,“这只小鸟好了会飞走吗?”
“会吧。”
“那它会记得我们吗?”
我想了想:“可能会记得这片菜地。”
她满意了:“那就好。”
包扎完毕,我把小鸟放在窗台上晒太阳。苗小花一步三回头地去看它,一步一回头地去找她妈吃饭了。
我伸了个懒腰,决定去菜地里转一圈。
每天早上例行公事,绕着农场走一圈,看看哪块地需要浇水,哪棵苗生了虫,哪片叶子发黄了。这是高考完那年养成的习惯——那时候是为了逃避查分数,后来就习惯了。
归根已经长到膝盖高了。
叶片宽厚,颜色深绿,根系扎得很深。我蹲下来,用指尖捏了一撮土——松软,潮湿,带着点温润的灵气。污染已经完全褪干净了,黑褐色的土变得像新翻的田。
这玩意儿真是争气。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周雨桐已经在田里了。
她弯着腰,手里的动作比昨天利落多了。虽然还是在皱眉,但至少知道该怎么拔草了。旁边还有几个学员,各自占了一拢地,闷头干活。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也在。
她叫周雨桐。嗯,同名不同人。另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站在田埂上,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了过去。
“时栀姐。”周雨桐抬起头,擦了把汗,“这草也太难拔了,根扎得真深。”
“说明地好。”我说,“地不好,草都长不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姐,那边那拢是什么?看着颜色不一样。”
“暖阳椒。”
“能吃吗?”
“能。但辣。”
“那还是算了吧。”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转了一圈回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回了趟屋,把昨天泡的茶翻出来喝了一口,凉的,但解渴。
门外有人在敲。
我探头看了一眼,是吴大宝。
“栀姐,”他站在篱笆外面,手里提溜着一塑料袋东西,“我刚从镇上回来,给你带了点干货。”
“什么干货?”
“干货就是干货呗,”他嘿嘿笑,“刘婶让我带的,说是你上次要的。”
我让他进来。
他把袋子放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菜地里看:“姐,那帮学生还在干活呢?”
“嗯。”
“还挺能熬,”他嘟囔了一句,“我以为他们坚持不了两天。”
“各有各的念头,”我说,“有的想学真东西,有的想混日子。能留下来的,才是真想要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姐,那个……陆姐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知道他说的是陆蔓。
上个月陆蔓又来了,带了一堆合作协议,说什么“强强联手”、“共赢未来”。我看了她一眼,把协议放在桌子上,说了一句“等我种完这茬菜再说”。她等了一下午,最后黑着脸走了。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说,“她开她的价,我种我的地。谈不拢就不谈。”
“万一她使绊子呢?”
我想了想:“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聪明。”我说,“陆蔓这个人,看着精明,其实比谁都清楚。农场现在的情况,不是她使绊子能破坏的。她要是真敢动手,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秦守正。”
吴大宝挠挠头,没再问。他又待了一会儿,说镇上有事要先走。我让他带了点新鲜的蔬菜回去,给刘婶尝尝。
送走他,我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
暖阳椒田那边,沈惊澜直起了腰,揉了揉肩膀。言若从板凳上跳下来,抱着他的蒲扇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石磊修完了篱笆,正在和何秀芹收拾工具。厨房里飘出香味,陈实在喊吃饭了。
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美好。
吃完午饭,我午睡了一会儿。这是我每天最期待的时刻——躺在藤椅上,听着风声和鸟鸣,什么都不想。
下午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我起身去菜地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归根的长势很好,再过几天就可以收割第一批种子了。我用指尖感知了一下土壤的灵力流动,确认没有问题。
周雨桐还在田里。
她似乎对种地这件事越来越有兴趣了。下午的时候,她主动问我能不能教她辨认杂草和作物。我给她讲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还拿笔记本记了下来。
“时栀姐,”她突然说,“我以前觉得种地特别简单,不就是撒种子、浇水、等着收吗?来了这儿才知道,里面门道这么多。”
“门道是挺多的,”我说,“但也不难。慢慢学。”
她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藤椅上,看着夕阳把整片菜地染成金色。
暖阳椒红彤彤的,西红柿黄澄澄的,向日葵开得正盛。风一吹,叶子沙沙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林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杯水。
我接过喝了一口。
“在想什么?”他问。
我看着远处的菜地:“想……明天种点什么。”
他笑了:“你啊,永远都在想种地。”
我也笑了:“那不然呢?人生在世,不就是吃饭穿衣、种种地、养养花?”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明天你想学什么?我教你。”
他想了想:“学你那个……‘共生’法?”
我点头:“行。走吧,去看看试验田。”
两个人站起身,向菜地深处走去。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菜地尽头,和那些正在生长的作物融在一起。
远处,周雨桐还在田里弯腰干活。言若抱着他的虫箱,轻轻拍了拍。沈惊澜站在暖阳椒田边,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磊收好了工具,牵着何秀芹的手往回走。苗小花端着一碗饭,一边吃一边追着蝴蝶跑。
陈实在厨房门口喊:“吃饭了——”
声音拖得老长,回荡在夕阳里。
我低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