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还在给归根浇水的功夫,言若从东边跑了过来。
他跑得急,连一贯躲闪的眼神都忘了收敛:“时栀姐,来人了。”
“啥人?”
“说是……实习的。”他顿了顿,“官方派来的,十个。”
手一抖,水瓢差点掉地上。
官方的人我倒是不怕,秦守正刚走,总不能这么快杀个回马枪。但十个?这阵仗有点大。
我把水瓢递给言若,往大门口走去。
远远就看见十个人站在农场门口,全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最前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仰着脖子往里看,表情像是来参观动物园。后面几个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笑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只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最后,低着头摆弄手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走过去,还没开口,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就皱起眉:“你们这……就是灵植基地?”
“农场。”我纠正他,“有啥事?”
“我们是官方灵能学院派来实习的。”他递过来一张纸,“这是调令。”
接过来扫了两眼,字太多,懒得看。大意是让我“配合指导灵植种植技术,为期一个月”。
直接把调令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你们吃了吗?”
一群人面面相觑。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愣了一下:“……还没。”
“陈实!”我回头喊了一嗓子,“多蒸点馒头!”
陈实从厨房探出头:“好嘞!”
带着十个人进了农场。说是“实习”,但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有人好奇,有人撇嘴,还有一个女生直接问:“请问……厕所在哪里?”
看了她一眼:“先跟我来。”
带他们参观了农场一周,所过之处,这些人要么大惊小怪,要么一脸“这有什么”的表情。走到辣椒田边上,那个问厕所的女生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平时……就干这些?”
“哪些?”
“就是……种地啊。”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像是吞了个苍蝇。
停下脚步。
“你叫啥?”
“周雨桐。”她昂了昂下巴,像是在等我恭维她什么灵能学院的高材生身份。
“周雨桐,”点了点头,“你们今天的任务——给辣椒除草。”
她立刻皱眉:“除草?我们是来学习灵植技术的,不是来干农活的!”
旁边几个学员也跟着点头附议。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是啊,我们学的是灵气催生法、灵阵构建、符箓绘制……这些才是核心技术。除草这种工作,有必要让我们做吗?”
也没生气:“哦?那你认为什么是‘灵植技术’?”
周雨桐答不上来。戴眼镜的男生咳嗽了一声:“灵植技术……应该是利用灵气促进植物变异、加速生长、强化功效吧?就像我们学院教的,催生一株灵草只需要三天,除草这种原始工作,完全可以用灵气震碎杂草……”
“你试过?”
他噎了一下:“学院里……有模拟实验。”
“模拟啊。”我点了点头,“那你就试试。”
指了指辣椒田:“你们知道辣椒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会生病吗?”
没人说话。
“那就从除草开始学。”转身就走,“什么时候把草除干净了、什么时候能认出每种草的区别了……我再教你们别的。”
身后一片安静。
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补充:“对了,中午陈实会给你们留饭。吃完再接着干。”
开玩笑,除草这活看着简单,真正干过的人才知道有多磨人。辣椒田里的草又杂又韧,得一棵一棵往外薅。这些城里来的少爷小姐,有的是苦头吃。
果然,下午日头正毒的时候,我就听见辣椒田那边传来各种抱怨声。
“这草怎么这么难拔!”
“我的手都磨破了!”
“这真的是灵植技术吗?我们来这是为了……”
假装没听见,继续在试验田里记录归根的生长数据。言若在旁边帮我递工具,偶尔往田那边看一眼。
“时栀姐,”他犹豫了一下,“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在敷衍他们?”
“会。”
“那你还……”
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觉得他们缺的是技术,还是别的啥?”
言若想了想,摇头。
“他们是灵能学院的。”把笔记本收起来,“学的都是咋用灵气打架、咋催生灵植、咋画符布阵。听起来很厉害对吧?”
言若点头。
“但你让他们弯下腰,去认识一棵草,去感受土地是湿是干……”看了一眼辣椒田的方向,“他们会觉得这是浪费时间。”
“那他们来这的目的是啥?”
“官方觉得灵植技术有搞头,想学。”叹了口气,“但他们自己可能觉得,来这‘种地’是屈才了。”
言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以前……也被人说是废物。”
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今天倒是主动开口了。
“现在呢?”
言若抿了抿唇:“现在……虫屋的蜜蜂会帮我。”
“那不就得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东西,得自己悟。”
傍晚的时候,十个人终于从田里出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衬衫皱得像咸菜,手套磨穿了洞也有人没带手套,手掌肿得老高。周雨桐走在最后,脚步都是瘸的,嘴唇发白,看起来快要中暑了。
陈实端着一大盆水过来:“先洗洗,吃饭了。”
没人动。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阴阳怪气:“这……就是我们的晚饭?”
看了一眼盆里的水,又看了一眼陈实准备的饭菜——馒头、咸菜、还有一锅稀粥。
“有啥问题?”
“没什么。”他笑了笑,但那笑容要多勉强有多勉强,“就是觉得,和我们学院食堂比……有点差距。”
点了点头:“嫌差啊?那你们可以回学院吃。”
他又不吭声了。
一群人沉默着吃饭。我坐在院子里择菜,周雨桐突然走过来:“那个……时栀姐。”
“说。”
“我能问问,为啥让我们从除草开始吗?”
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认草了吗?”
“认了。”她顿了顿,“狗尾巴草、灰灰菜、还有一些我叫不上来名字的。”
“还有呢?”
她想了想:“还有……辣椒好像也会生病?我看到有几棵叶子黄了,但不确定是不是生病。”
有点意外。这姑娘看着娇气,倒还不是完全不用心。
“因为你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你知道辣椒什么时候该浇水?是早上还是晚上?浇多少合适?你知道它最容易得什么病、怎么预防?你知道它什么时候该施肥、施什么肥?”
周雨桐摇头。
“这些都不懂,谈什么灵植技术?”站起来,“先把这些最基本的东西搞明白,再来说别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你能教我吗?”
看了她一眼:“先把草除干净了再说。”
晚上,陈实看着累得半死的学员们,笑着问我:“你这样……不怕他们跑了?”
“跑了就跑了。”把馒头放进蒸笼,“愿意留下的,才会学到真东西。”
陈实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是。”
“你当年咋留下的?”随口问了句。
陈实摸了摸脑袋:“我?我……就想着,能有个地方做饭就行。”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笑,“现在我觉得,这儿像个家。”
没接话,只是低头择菜。心里却在想,这些年轻人,有几个能找到“家”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推门一看,十个人已经站在田边了。周雨桐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草。
“时栀姐!”她举着草跑过来,“我认出来了!这是马齿苋,能吃!我昨天查了资料!”
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草,又看了一眼她熬红的眼睛。
“行。”点了点头,“去把那边的杂草除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转身跑向田里,动作虽然笨拙,但眼神里的光不一样了。
陈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这批……好像有点不一样。”
没说话,只是看着田里那些身影。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虽然还在皱眉,但至少弯下腰了。几个昨天抱怨最凶的,这会儿也闷头干活,虽然动作慢,但没再说什么废话。
只有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头到尾没说过话,这会儿站在田埂上,眼神有些空洞。
“言若,”我叫了一声,“你去看看那个女生。”
言若点点头,悄悄走了过去。
傍晚的时候,周雨桐又来找我了。
“时栀姐,”她表情有点复杂,“我……想留下来。”
头也不抬:“想清楚了?”
她咬牙:“想清楚了。与其坐在办公室里写那些没用的报告,不如在这里……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行。去把那边的杂草除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转身跑向田里。
陈实在旁边看着,喃喃道:“这姑娘……可以啊。”
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择菜。
天边的夕阳把整个农场染成金色,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远处,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终于弯下了腰,学着周雨桐的样子,拔掉了第一棵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