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正来的那天早上,我正给“归根”浇第二遍水。
这株小东西比我想的还争气。才三天,叶片就厚实了一圈,根系扎得比其他作物都深。灰黑色的污染土在它周围褪成了浅褐色,像一大块墨迹正在被慢慢吸干。我蹲在地边,用指尖捏了一撮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有股淡淡的焦糊味,但比之前已经好太多了。
“时栀。”
我抬起头,秦守正站在篱笆边。是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仪器箱,就他一个。
“秦叔?”我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泥,“今天没带队伍?”
他没接话,径自走进来,眼神在田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归根”身上。
“归根”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这年头,净化土地的能力比什么都金贵。短短几天,已经有三拨人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过,有商会的,有民间组织的,还有……现在看来,官方也坐不住了。
“时栀,”秦守正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你真的不愿意离开这里吗?”
我浇着水,头也不抬:“去哪儿?”
“京城。”他说,“那里有最好的科研设备,最多的人才,最广阔的平台……你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手上顿了顿。京城。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那时候我还在为高考冲刺,每天刷题到深夜,梦想着能考进首都的大学。后来呢?后来灵气复苏了,我的梦想从“考上好大学”变成了“守住这片地”。听起来挺讽刺的,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差——都是找一片能让自己扎根的地方。
“秦叔,”我放下水壶,直起身看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种地吗?”
他摇头。
“因为种地让我踏实。”我想了想,尽量把话说得清楚点,“看着种子发芽、长大、结果……这个过程急不来。你把我弄到京城去,每天开会、做报告、陪人吃饭……我估计一星期都活不下去。”
秦守正沉默了很久。
“我理解,”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推广的事情……”
“我可以让陈实和崔文远去。”我打断他,“他们比我更会说。技术方面,我可以写手册、拍视频,做成标准流程教给他们。但让我离开这儿,不可能。”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在解一道无解的题。那眼神里有点不甘,有点困惑,还有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行吧,”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我回去想想怎么跟上头交代。”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浇水。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往外走了。
快到门口时,我突然想起什么:“秦叔。”
他回头。
“归根”的种子我还剩十几粒。你要的话,我给你两粒带回去研究。但别指望我亲自去指导,我这儿走不开。”
秦守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大步离开了。
他走到农场门口时,我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叔叔,你要吃番茄吗?可甜了。”
是苗小花。她正蹲在地上给一朵野花浇水,抬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秦守正,手里举着一个红彤彤的番茄。那是菜地边自然熟的番茄,没人管它,自己长得歪歪扭扭的,但味道确实甜。
秦守正愣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苗小花手脚麻利地摘下番茄递给他:“给你。”
他接过番茄,看着上面还沾着露水,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板着的脸完全不同,带着点松弛和释然。他咬了一口,番茄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没在意。
“确实很甜。”他说。
苗小花顿时笑成了一朵花,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豁牙:“我每天都有浇水喔!妈妈说用心照顾的东西最好吃!”
秦守正又点了点头,这次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农场。目光掠过菜地,掠过篱笆,掠过正在厨房窗口忙碌的陈实的身影。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远远看着,没吭声,但唇角也不自觉扬了扬。
秦守正走了。农场的日子还要继续。归根还要浇水,地还要净化,而我的日子,照旧是守着我的小院,一步一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