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我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小心点!那个锅是新的,别给弄坏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重来……”
是沈惊澜。
昨晚上她住在东厢房客房,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屋子昨晚临时收拾出来的。苗小花主动把自己的小被子抱过去给她,结果自己钻进了言若的房间,把言若折腾得够呛。
“时栀姐姐,”苗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我身边,仰着小脸,“那个姐姐好像不太会做事喔。”
“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起来尿尿,听见她在厨房里把盆子打翻了三次!”苗小花掰着手指头数,“三次!陈实叔叔都没生气,还教她怎么洗菜呢。”
“打翻三次还能继续干活,意志力不错。”我打了个哈欠,往厨房那边走去。
厨房里,沈惊澜正站在灶台前,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换下了那身狼狈的行头,穿的是苗小花她妈何秀芹的旧衣服,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是太长。陈实正在旁边指导她怎么控制火候。
“温度高了高了!哎,对对对,慢点慢点……”
沈惊澜的操作极其生疏。她那双手以前大概是用来凝聚暴烈火球的,现在却连一根柴火都点不燃。火焰在她指尖跳来跳去,完全不听使唤。
“不行……”她咬着牙,额头渗出汗珠,“控制不住……”
“没事没事,慢慢来。”陈实倒是好脾气,“我刚开始学控温的时候也不行,后来天天练,慢慢就好了。你这能力还在,只是身体还没恢复,急不来。”
沈惊澜没说话,但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曾经的A级强者,现在连生个火都费劲,这种落差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行了,别为难自己了。”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根柴火,“去菜地看看吧,今天要收辣椒。”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我……真的什么都不会。”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种地。”我把柴火塞进灶膛,火苗立刻欢快地跳动起来,“慢慢学呗。”
她沉默了一会儿,跟在我身后走出了厨房。
早上的菜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阳光透过雾气洒下来,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金色。辣椒红通通地挂在枝头,暖阳椒田里黄澄澄的一片,虫屋周围围绕着忙碌的蜜蜂和蝴蝶。
沈惊澜看着这一切,脚步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我回头看她。
“我……”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踩在田埂上的脚步很轻,像怕踩坏什么似的。
“这里变了很多。”她看着暖阳椒田,“以前这边是荒地吧?还有那边,那个屋子是新建的?虫屋是什么?”
“你走之后建起来的。”我摘下一颗红辣椒,在手里掂了掂,“言若的杰作,他负责养虫子。”
“言若?”她愣了一下,“那个……不说话的小孩?”
“现在会说了比以前。”我把辣椒扔进篮子,“不过还是不太爱理人。”
她哦了一声,眼神又飘向了别处。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这片菜地、这些作物、这个小农场,每一处都和她离开时不一样了。她走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混乱,现在却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而她,从天之骄女变成了无家可归的落魄货。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有意思。
“时栀,”她忽然开口,“我……”
“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没追问。这种时候,让她自己消化比说什么都强。
我们在菜地里走了大半圈,沈惊澜始终沉默着,直到走到虫屋附近,她才又开口:“我……离开农场之后,回了一趟家。”
“嗯。”
“他们……”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已经找到了新的天才。一个觉醒不久的少年,评级A-,比我当年还高一点。家族重心都转移过去了,我回去的时候,连门都没让我进。”
我想起她之前说的。她是沈家的人,灵力反噬之后被家族抛弃,辗转流落,最后被人骗进了那个打劫团伙。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有人告诉我,说这儿有个农场,老板娘会种一种能调理灵力的菜。”她苦笑,“我一开始不信。但我已经没别的路走了,走到哪儿都被认出来,那些人一听说我是沈家的落魄千金,要么赶我走,要么……想利用我。”
“然后呢?”
“然后就被虎哥那伙人盯上了。他们说有个地方需要人手,让我跟着去干活,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是打劫。”她深吸一口气,“我想反抗,但灵力根本不听使唤……后面的事,你就知道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那段时间她经历了什么。一个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天之骄女,忽然从云端跌进泥里,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她停下脚步,直视着我,“换作是我,我也看不起。”
“我没有。”我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选错了,那是你的事。”
她愣住了。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不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又没杀我全家。”
“可我以前……”
“以前是以前。”我打断她,“你以前是沈家大小姐,关我什么事?现在你是沈惊澜,一个来农场找工作的普通人。这就够了。”
她不说话了,但眼眶有点红。
“想留下来,就留下来。”我指了指菜地,“自己事情自己做,不许偷吃陈实的红烧肉——那是他给我留的。”
“……”她哽咽了一下,“你这人……”
“怎么?”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谢谢。”
“不客气。”我弯腰继续摘辣椒,“去帮陈实吧,他一个人估计忙不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感激、不甘、迷茫,还有一丝……释然?
然后她转身,往厨房那边走去。
苗小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拽着我的衣角:“时栀姐姐,那个姐姐好像哭了耶。”
“你看错了。”
“才没有!我明明看到了!”苗小花嘟起嘴,“姐姐说谎。”
“行,我说谎。”我把她抱起来,“走,去看看你陈实叔叔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好耶!我要吃煎蛋!”
“你天天都想吃煎蛋。”
“因为煎蛋好吃呀!”
厨房里,沈惊澜站在陈实旁边,看他熟练地打着鸡蛋。
“沈小姐,”陈实把搅好的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你以前……真的会用那种很厉害的能力?”
沈惊澜沉默了一下:“嗯。”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她看着锅里金黄的蛋液,“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是最强的。但现在……连火都生不好。”
“慢慢来呗。”陈实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我刚开始觉醒那会儿,连饭都煮不熟。现在不也挺好的?你看这鸡蛋,煎得多漂亮。”
沈惊澜看着那盘煎蛋,金黄金黄的,确实很漂亮。
“谢谢。”她说。
“谢啥。”陈实笑了笑,“都是自己人。对了,时栀说了,试用期三个月,工钱没有,但管饭。你别嫌条件差就行。”
“我不会。”她摇头,“能有个地方收留我,已经很好了。”
陈实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叫大家吃饭吧。”
沈惊澜点了点头,走出厨房。
外面,阳光正好。农场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辣椒在阳光下闪着光,蜜蜂在花丛中嗡嗡作响。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几个月以来,第一次闻到这么安心的味道。
晚上,沈惊澜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和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安心。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隔壁房间,我正在和言若说话。
“惊澜姐……她其实人不坏。”言若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我应了一声。
“她以前太要强了。”我又说,“现在……也许是一件好事。”
言若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还恨她吗?”
我想了想:“不恨。只是……有点替她可惜。”
她翻了个身:“睡觉。明天还要浇地呢。”
言若没再说话。片刻后,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菜地里有虫子在叫,风吹过辣椒田,沙沙作响。
新的一天,会更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