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深秋的咸寒,一遍遍拍打着海州城墙,潮声沉闷厚重,混着白日的燥热,渐渐染上入夜的凉意,整座城池都透着风雨欲来的紧绷。
李宝披着重甲,立在城头最高处,目光沉沉扫过城外辽阔的海岸线。
他手中兵马不过五千五百人,三千五百是追随他多年的水师精锐,熟通水战与岸防布防。两千百是新近招募的海州青壮,虽心怀守土之志,却未曾亲历过真正的恶战。
这般兵力,想要扼守漫长的滩涂港湾,根本无从谈起,各处登陆口遍布,他无兵可分,更无力将敌军拦在海上。
万般权衡下,他只能收缩防线,死守两处核心要地。
一千五百水师驻守海港,沉船锁江、铁索横栏,将火船、油柜、岸防弩炮依次排布,死死卡住航道咽喉。
另外一千五百水师与两千青壮固守州城,四门紧闭,滚木擂石堆至城垛,箭矢粮草日夜不停搬运上城,加固每一处防御。
余下五百精锐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奔赴两处驰援。
兵力一分之再分,每一处都显得单薄,却已是他能做出的最稳妥部署。
“将军,各处防务均已检视完毕,城中百姓心志安稳,皆愿协助守城。只是面对朝廷,麾下弟兄们难免有些忐忑。”副将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
李宝抬手按在冰冷粗糙的城垛上,指腹摩挲着砖石纹路,语气沉稳坚定:“告知弟兄们,朝廷奸佞当道,早已弃了中原百姓,更是害死了岳帅。我等守的是脚下的汉家疆土,是身后满城百姓的安稳。朝廷又如何,我等是为百姓,为汉家而战!”
话音刚落,瞭望哨尖利的急报便刺破海风,响彻城头:“将军!东南海面敌船大至!”
李宝抬眼望去,只见海天相接之处,帆樯如林,黑压压的战船铺展而来,大大小小不下百艘,王德麾下八千水师已然封锁整个海州出海口,旌旗猎猎,随风翻卷,透着逼人的威压。
与此同时,城西、城北滩涂尘土飞扬,如黄云滚动,一万五千朝廷陆军借着水师掩护,乘快船小舟源源不断登陆。甲胄鲜明,队列齐整,未遭遇丝毫阻击,从容列阵、安营扎寨、掘壕立栅,从午后一直忙至日暮,才彻底完成合围,连营数十里,声势滔天。
李宝当即遣出数路快马斥候,向着西北方向疾驰,奔赴岳云军中求援,随后彻夜坐镇城头,巡防整军,不敢有半分懈怠。
而此时,岳云正率领大军,从沂州南下,朝着海州方向全速挺进,一路不停,逐步踏入海州边境,静待前方军情传回。
次日天明,王德大营号角吹响,全军休整完毕、营寨稳固,他立马高坡,冷眼望着城中动静,方才挥手唤来使者,命其持书入城劝降。此时日头偏西,已然过了午后,时光一点点向着傍晚推移。
使者踏入州衙大堂,昂首挺胸,语气带着奉旨而来的傲慢与威压:“李将军,王元帅奉圣旨北上,接管海州防务。你若遵旨交城、率部听命,朝廷便既往不咎,还会从优封赏;若是执意占据城池,便是抗旨不遵,形同叛逆,届时王师攻城,必是玉石俱焚,你悔之晚矣!”
李宝端坐主位,听完缓缓抬眼,目光沉如寒铁,不带半分波澜:“我奉岳云少帅将令,驻守海州,保境安民。如今奸佞当道,君上被蒙蔽,岳元帅冤死未雪、冤案未彻查,此等奸佞矫诏,我绝不听从!”
使者厉声呵斥,面色涨红:“此乃天子明旨,你竟敢妄称矫诏,好大的胆子!”
“天下人心,自有公论。”李宝按剑起身,周身气势凛然,“海州是我等浴血奋战守住的土地,身后是万千无辜百姓,要我弃城交地,绝无可能!”
“你这是公然抗旨,自取灭亡!”
“我抗的是奸臣乱命,而非君王!”李宝挥袖示意,两侧甲士立刻上前,将怒不可遏的使者半推半搡,逐出城外。
他随即登城安抚军心,将士们望着身前坚守不退的主将,胸中战意被点燃,齐声呐喊,声响震彻海面:“死守不退!不奉矫诏!”
使者狼狈逃回大营,添油加醋将李宝的话语禀报一番,王德面色愈发阴沉,周身戾气翻涌。
他知道李宝是岳云经略山东胶东时归附的义军首领,本以为凭借圣旨威压。再许以高官厚禄,足以让此人动摇归顺,未曾想李宝竟是软硬不吃,丝毫不给情面。
夕阳渐渐西沉,暮色浸染天际,转眼便到了傍晚时分。
沉吟许久,王德终究从贴身秘盒中,取出一道明黄锦缎密旨。
“这道密旨,本不想轻易动用,便宜李宝这匪类了。等日后再跟他算账。”
王德指尖缓缓拂过锦缎,语气冷冽,随即遣心腹使者,再度入城。
这一次,使者手持密旨,姿态愈发倨傲,踏入灯火渐起的州衙大堂,开口便许以重利:“李将军,王元帅惜你是员勇将,不忍你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只要你开城归降,交出海州,即刻便能享高官厚禄,子孙世袭荣华。”
说罢,他高高举起那道空白密旨,声音拔高,震得大堂嗡嗡作响:“此乃官家亲赐空白密旨,授命王元帅便宜行事、封官许爵。只要你愿降,此旨当场便可填上你的名字,立时生效!若是执迷不悟,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
满堂将士脸色骤变,高官厚禄的诱惑在前,天子密旨的威压在后,双重压力扑面而来,大堂内气氛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李宝望着那道空白无字的明黄密旨,眼底没有半分动摇,唯有怒意与轻蔑。
他本是山东胶东汉子,在齐鲁大地举义抗金,尸山血海里苦苦支撑。
临安朝廷偏安江南,任由北方义士自生自灭。只有岳家军敢北伐,还打的金人抱头串鼠。
朝廷害死岳飞不说,还急于内斗,令人鄙夷。
于公,如今岳云立足山东,比朝廷可靠的多。于私,他打心底里佩服岳飞岳云父子,只有这等英雄豪杰才配让他追随。
他归附之后,看到岳云设立崇汉司。
司中日日宣讲岳元帅护汉安民之志,揭露朝中奸佞构陷忠良的罪行。
还教授士卒百姓基础文字,让众人明事理、辨是非,不被流言奸计蛊惑。
每十日主持省过会与公议会,整肃军纪民风,彰善惩恶。
如今不只是他,胶东军民都不耻与朝廷为伍。百姓逐渐摒弃愚忠,从忠于一家一姓的朝廷,逐渐转为忠于汉家河山、忠于天下百姓、忠于华夏传承。
受崇汉司教化至今,他心中早已笃定。自己从军守城,不是为了赵氏朝廷的封赏诏令,而是为了驱除鞑虏,守护脚下汉家疆土,庇护满城父老乡亲。
王德不敢伪造皇帝密旨,这必然是真的。
不过,在李宝的地盘,他说密旨是假的,就是假的。
王德想用密旨拿捏李宝,注定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宝陡然冷笑,笑声冷彻四壁,目光如刀直视使者:“空白无字,无名无由,天下岂有这般圣旨?这分明是王德伪造伪诏,欺君罔上,构陷守土将士!”
话音未落,他跨步上前,一把夺过密旨,狠狠摔落在地,随即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当众将那道明黄锦缎密旨劈得粉碎,转头令亲兵取火,将碎锦就地焚烧殆尽。
火光跳动中,李宝收剑而立,声音铿锵有力,传遍大堂每一处:“伪诏乱命,留之何用!我李宝受崇汉司教化,只守汉家疆土,只护海州生民,绝不向奸佞低头,绝不奉乱命伪诏!劝降之语,不必再提,要战便战,海州,我绝不交付!”
使者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多言,连滚带爬地逃出州衙,直奔王德大营而去。
消息传回帐中,王德听完,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当场拍案咆哮,案上器物被震得散落一地。
他倾尽底牌,本想以密旨逼降李宝,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海州,反倒被李宝当众碎诏,扣上一顶伪造圣旨的大帽子,颜面尽失,此事若是传开,他在朝廷也难以交代。
在怒火攻心之的冲动下,在兵力优势的自信下,以及急于向皇帝证明自己的诱惑下,王德再无半分耐心,全然顾不得休整备战,下达军令:“不等明日了!全军即刻整备,连夜强攻海州!踏平城池,生擒李宝,以泄我心头之恨!”
号角声瞬间响彻连营,战鼓擂动,杀声四起,夜色彻底笼罩大地,原本静待天明的攻势,骤然提前。
黑夜之中,敌军如潮水般涌向海州城墙,战火瞬间点燃,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海州城内,李宝临危不乱,立刻传令全军,分赴城头与海港,坚守防御。
将士们方才见主将碎诏明志,胸中战意高涨,个个披甲持械,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他再度派出心腹斥候,携加急军情,快马加鞭奔赴岳云军中,禀报王德连夜攻城的急讯。
夜色深沉的海州边境官道上,岳云勒马驻足,看着风尘仆仆、跪地急报的斥候,指尖紧紧攥住军情文书。
“少将军!李将军急报!王德遭碎诏怒斥,已然暴怒,下令全军连夜猛攻海州城!”
岳云抬眼望向火光渐起的海州城方向,银甲覆上一层夜色,眼神沉定如渊,心中已然有了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