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训练结束的当天晚上，林辰和陆时被单独叫到了段钊的办公室。不是通过广播，是助手直接到宿舍楼来敲的门。助手站在门口，表情和平时一样公事公办，只说了一句“教官找你们，带上装备”，然后转身就走。
林辰和陆时对视一眼。晚上加训不算稀罕，但教官直接点名、要求带装备的加训，性质就不太一样了。林辰把刚解下的长枪重新扣回背后，陆时把短刀插进腰间的刀鞘，两人跟着助手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朝模拟训练馆走去。
训练馆二层最深处有一间他们没进去过的模拟训练室。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灰色的编号：S-07。助手在门口停住，示意两人进去，自己则转身进了隔壁的房间——那间房的磨砂玻璃后面透出几块屏幕的冷光，隐约能看到段钊的身影。
S-07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房间内部的构造和其他模拟训练室完全不同——不是标准的立方体空间，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舱体，墙壁上镶嵌着比其他训练室多出数倍的全息投影单元，天花板上的可变形模块更加精密，地板也不是复合材料，而是某种能根据场景实时改变触感和温度的智能板材。高阶模拟舱。用来模拟一阶以上的战斗场景，平时不对普通参训队员开放。
林辰还没来得及把房间里的布局看完，墙壁上的全息投影单元就同时亮了起来。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周围迅速拼接成一个完整的世界——不规则的裸岩平台、散落的风化碎石、被削平的崖壁边缘。山巅。和昨天那个山巅一模一样，连岩石上的能量灼痕和满地碎晶都被复刻得分毫不差。平台边缘的矮松也在，枝干上还留着被精神冲击波震断的茬口。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在模拟舱里，林辰几乎要以为时间倒流回了一天前。
陆时不在他旁边。系统把他和林辰分到了不同的模拟区域——这次测试是单人测试。段钊想看的不是团队配合，而是林辰一个人的上限。
平台对面，暗紫色的光芒从岩脊深处涌出，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晶体身躯、旋转的暗色头颅、锋利如刃的晶化肢体——那只一阶诡异。每一个细节都和昨天那只一模一样，从肩关节的晶体纹路到头颅内部球体的旋转节奏，甚至它站着时不自觉微偏的角度都被精准复刻了。它动了。没有开场，没有任何预兆，晶化手臂化作一道暗紫色光弧朝林辰横扫而来。
林辰侧身闪避，枪杆贴着手臂横挡。晶臂砸在枪杆上，力道比王勇的战锤还沉——沉得多。他被震退了好几步，靴底在裸岩上犁出两道浅沟。不等站稳，晶化诡异的第二击已到，竖劈，从上往下，像一把落下的铡刀。
他双手横枪上架，硬接了这一记，膝盖弯了一瞬，脚下的岩石碎裂，碎渣迸进了他的靴口。模拟系统把痛觉也做了进去——脚踝被碎石划破的刺痛清晰得像真的一样。
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晶化诡异的攻击连绵不绝，每一击都带着零阶巅峰无法正面匹敌的力道。林辰在闪避和格挡之间不断切换，枪杆被砸得嗡嗡作响，虎口的震颤从手腕传到肩膀。但他扛住了。没被打飞，没被破防，甚至还在挨打的间隙里甩出触须缠住诡异的膝盖试图限制它的移动。能限制，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被扯断了。
晶化诡异在第七击之后忽然后跳拉开距离。它的晶体头颅内部球体开始加速旋转——精神冲击。
林辰瞬间收枪，枪尾点地，双手按住枪柄，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点上。暗紫色的精神波动以诡异为中心炸开，像一堵无形的墙朝四面八方碾压过去。冲击波撞在他身上时他闷哼了一声，大脑像被针扎了一下又一下，但他没倒。他扛住了。
晶化诡异没有停顿。趁他还在抗精神冲击的余波，一道暗紫色的能量丝线从它的指尖射出，缠上了林辰长枪的枪杆，开始顺着枪身往上爬。能量侵蚀，和昨天苍溟面对的攻击一模一样。林辰没有苍溟那种能把能量震掉的手段，但他有别的方法。他松开长枪，左手甩出触须，缠住枪柄。触须顺着枪杆往下爬，和暗紫色的能量丝线撞在一起。触碰的瞬间触须内部的血气开始剧烈震颤——不是他刻意控制的，是触须接触外部能量时的本能反应。
高频振动。在对抗能量侵蚀的时候，触须自主找到了干扰外部能量的方式——让自身血气的振动频率和侵蚀能量的频率形成对冲，两个频率互斥，能量侵蚀的速度被大幅减缓。虽然最终触须还是被消耗掉了，但侵蚀能量的扩散速度明显变慢。
观测室，段钊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触须的振动频率在接触侵蚀能量后发生了自适应调整。不是他手动调的，是触须的自主反应。这说明触须本身有生物级的适应能力，不是单纯的能量塑形，更接近某种活性组织。”助手在旁边快速记录。
段钊没有回答。他把林辰的战斗画面放大，反复回放触须和能量丝线接触的那几帧画面。然后他切到另一个屏幕，调出陆时单独对抗模拟诡异的实时画面。陆时的情况比林辰更被动。他的短刀够快够准，但面对晶化肢体的正面攻击几乎没有格挡能力。每闪一次攻击，下一次攻击就更近一分，他比林辰更加清楚自己在面对一阶时缺少什么。
“陆时在拖延时间。”助手看着屏幕说，“他打不过，但他知道打不过，所以只用最少量的位移保持自己不被击中。”
“他也在测上限。不是测力量的底，是测自己对一阶攻击模式的适应能力。”段钊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认可，“这两个人，一个正面扛，一个侧面磨，都是拿命在换数据。把两个人的数据都存下来。”
林辰那边，战斗已经进入了第三阶段。晶化诡异再次释放精神冲击，这一次的强度比上一次更高。林辰扛住了精神冲击的正面轰击，但他脑内的系统在这时突然弹出了提示：【警告：宿主拟态处于高压中，精神冲击可能影响拟态稳定性。建议立即解除拟态，以诡异本体状态应战。】
他没有解除拟态。这里是模拟训练室，他的一切战斗数据都在被记录。如果在这里暴露诡异身份，之前所有的铺垫全部白费。
“不解除。”
他硬扛了接下来的两轮精神冲击。大脑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视线边缘开始出现暗紫色的虚影，但他死死握紧长枪，把枪尖钉在地上作为身体的锚点。晶化诡异在第四轮精神冲击后停了不到一拍——然后忽然换了攻击模式。它不再一味加强精神冲击的强度，而是将精神冲击压缩成了一束极细的暗紫色射线，朝他太阳穴打来。
极细，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而且是射线——不是范围冲击。触须感应到威胁，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抽了上去。拦截失败。射线穿透触须的速度比穿透空气还快。林辰猛偏头，射线擦着他的额角划过去，在他额头划开一道血痕，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渗进眼睛里。这改变了模拟的逻辑，规则变了。它不只是在碾压他，它开始预判他的防御方式，用更精准更刁钻的攻击来打穿他的弱点。
晶化诡异的攻击模式在林辰的感知里逐渐变成一张网。不是一张铺开的网，而是一根一根丝线从不同的方向往一个点汇聚。它每一次攻击的落点之间有关联，晶化肢体的物理攻击在压缩他的活动范围，能量丝线在封住他触须的有效反击距离，精神冲击则在不断消耗他的注意力和意志力。三管齐下，目标是把他的生存空间压缩到零，然后一击毙命。
林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没有战胜它的可能。以零阶后期的力量，不管技巧再好、意志再强、触须再灵活，这只一阶诡异的上限远超他的上限。但这不代表他不能撑——撑得够久就是信息，信息就是下一次面对一阶时的武器。
他改变策略。不再试图反击，把全部精力用在防守上。触须在身前织网减缓攻击速度，长枪不刺只拨，靴底在裸岩上快速换步保持身体平衡。他从正面硬扛变成了纯粹的生存游戏——能多挡一击就多挡一击，每撑过一个回合就是赚了一轮数据。
最终，他还是被击中了。晶化手臂趁他收枪不及，一记前刺洞穿了他胸膛。模拟系统在判定致命伤之后关闭了全息投影，战场从他的视野里一层层剥离出去，山巅消失了，晶化诡异碎裂成无数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他站在空荡荡的S-07舱体里，捂着胸口被模拟致死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喘气。
全息投影在舱体中央打出一行数据：存活时间，七分零四秒。
观测室里，助手低头看着数据。屏幕上的表格列出了昨天山巅之战所有参战队员面对一阶诡异时各自的存活时长：陆平五分十二秒，马成四分五十八秒，方林三分四十秒，苍溟全程未被击中。林辰的数字排在这串名单的第二位，仅次于苍溟。一个零阶后期的数据排在两个零阶巅峰的前面。
段钊沉默片刻。“七分钟。他还是在用零阶后期的底子在扛。”段钊走到门口，推开观测室的门。走廊里，林辰刚好从S-07出来，左肩靠着墙壁，额头的伤口还在往眉骨渗血。
“继续练。”段钊说。
林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段钊转身走了，皮靴踏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助手跟在后面，手里抱着终端，在等教官再说什么。走出很远之后，段钊终于开了口。
“把林辰今天七分钟以后那段模拟录像单独调出来，存到我的加密服务器。七分钟以后才是关键——前面的都在挨打，从那时开始他学会在绝境里收集信息。这种习惯比蛮力值钱。”
林辰靠着走廊墙缓了一会儿，等胸口那股被模拟致死残留的钝痛消退后，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已经半干的血迹。走廊另一头传来模拟舱门打开的声响，陆时从另一端走过来。他左臂作训服袖子碎了一半，右脸颊肿起一块，步态平稳。
“你那边怎么样？”林辰问。
“比七分钟多撑了三十秒。”陆时走到他旁边，同样靠在墙上，“你比他聪明——你在拆他的攻击逻辑，我一直在躲。直到最后他才开始用组合技压我，之前五分钟其实算他放水。”
“那恭喜你，多活了三十秒。”
“那当然。”
林辰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刚才那只一阶诡异的攻击模式还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物理攻击压缩走位、能量丝线限制触须、精神冲击消耗意志，最后收网。它的每一次攻击都不是孤立的，是链式衔接的。如果自己能多拆解出一种模式，下一次就能再多撑一段时间。
系统提示在他脑海里再次弹出：【极限压力战斗模拟已完成。宿主在不解除拟态的条件下承受了一阶诡异完整攻击链，越级感知抗性已固化为被动能力。建议尽快晋升零阶巅峰，以获得更优进阶收益。】
林辰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着眼睛。晶化诡异的攻击残影还在他眼睑内侧反复回放，每一次回放都能看到新的细节。还不够。再多练几次，等真正把触须的频率控制稳定下来再说。
“再等几天。”他说。
【已记录。宿主当前血气值累积至120，晋升阈值已大幅跨越。系统将保留进阶收益加成，不因延迟晋升而衰减。】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模拟训练室设备关机时发出的低沉嗡鸣。陆时活动了一下右脸颊，疼得吸了口气。
“走吧。”林辰站直身体，把长枪重新背好。
“教官怎么说？”
“继续练。”
“那就继续练。”陆时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