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雾,洒在罗皓脚下的土路上。他已经走了整整三日,干粮包瘪了一半,水囊也只剩浅浅一层底。双腿发沉,脚底磨出的血泡被粗布裹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但他没停。
前方山势陡起,两座巨峰夹道而立,中间一道石门横亘,高逾十丈,通体青黑,刻着三个大字——青岩宗。
他抬头看去,阳光照在石门顶端,泛出淡淡灵光。门后石阶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头,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盖。有弟子身影在台阶上行走,远看只是几个小点,却脚步轻捷,身法飘然。
罗皓站在山门前,喘了口气,把背囊往上提了提,右手摸了摸怀里的《引气诀》。纸册贴着胸口,温热的,像是还带着他一路奔行的体温。
他迈步上前。
守门弟子坐在门侧石亭里,穿着青灰短袍,腰间佩剑,正低头擦拭一把铜铃。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过来。
“来意?”声音冷淡。
“报名杂役。”罗皓停下,站得笔直。
“文书。”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黄纸,递过去。这是老道托人办的入门凭证,盖着青岩宗外务堂的印鉴。守门弟子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罗皓?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能引气入体……倒是齐全。”他合上纸,目光重新落在罗皓脸上,“山下凡人?”
“山村猎户之子。”
“哦。”守门弟子语气没什么变化,“能引气?当场演示。”
罗皓点头,闭眼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熟悉的热流缓缓涌动,从丹田出发,沿经络流转一圈,指尖微微发麻。他睁开眼:“成了。”
守门弟子略一感知,察觉到一丝微弱灵气波动,点头:“确有基础。去吧,东侧第三条路,尽头是杂役堂,找执事登记,领住处和劳作安排。”
“谢了。”罗皓抱拳,转身就走。
“等等。”守门弟子忽然开口,“你这身衣服……是自己做的?”
罗皓低头看了看身上粗布短打,肩头补丁叠着补丁,右臂那道从肩胛划到手腕的疤痕露在外面,皮肉翻卷,早已结痂。
“是。”他说。
守门弟子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挥了挥手:“去吧。”
石阶比看上去更陡。罗皓一步步往上走,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浸湿鬓角。沿途有弟子御风而过,衣袂飘飞,惊得路边鸟雀四散。他不看,也不羡慕,只盯着脚下每一级台阶。
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是。一个刚进门的杂役,连正式弟子都不是。但他能走上这条路,就已经赢了那些拦在他命里的东西。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终于到了杂役堂。
一处低矮院落,五间瓦房围成口字形,中间是片泥地演武坪。几个少年正在练拳,动作生硬,呼喝声此起彼伏。角落里堆着柴火、铁锹、扫帚,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每日寅时起身,戌时收功,违者罚”。
执事是个中年汉子,脸黑如锅底,坐在堂前翻名册。罗皓递上文书,他头也不抬:“名字,年龄,出身。”
“罗皓,二十二,山村猎户。”
“嗯。”执事写下一笔,“住东院偏房,三号床。今日起每日劈柴三百斤,清扫西廊三遍,晚间须在演武坪练功一个时辰。明日开始,随队上山采药。”
“明白。”
“去吧。”
罗皓领了块木牌,上面刻着“杂役·罗”三字,又领了套青灰色弟子服。旧衣服换下来叠好收进包袱,新衣穿在身上略宽,袖口垂下来一截。他卷了卷,系紧腰带,走向东院。
房间狭小,四张床并排靠墙,另三人已住下。他走到三号床,放下包袱,将《引气诀》压在枕头底下。
天黑得很快。
戌时刚到,所有杂役都被赶到了演武坪。月光淡淡,照在泥地上泛出灰白。大多数人点起了油灯,摆在身边或插在木架上,借着光调息打坐,也有练拳的,动作拖沓,拳风软绵。
罗皓没点灯。
他走到演武坪最角落,背对屋檐,面朝空地,盘膝坐下。双眼闭合,呼吸渐缓。
体内热流开始运转,沿着《引气诀》记载的路线循环。他能感觉到每一寸经络的细微变化,灵气走过时,皮肤微微发烫,手指关节轻轻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低声说话。
“你看那边。”
“哪个?”
“最边上那个,黑咕隆咚坐着,也不点灯。”
“新来的吧,叫罗皓,今天才报到。”
“不开灯也能练?装模作样吧。”
一人走过去,故意把旁边灯笼踢倒。火苗晃了两下,熄了。
黑暗立刻吞没了那一角。
可那人还在原地坐着,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控气。
“怪了……他真能看见?”
“听说是从山里来的,莫不是夜猫子投胎?”
“别乱说,万一真有本事呢?我爹说过,有些山民常年走夜路,眼睛能透暗。”
“可咱们练功都得靠月光,他连影子都看不清,怎么控气?”
“嘘——他动了。”
只见罗皓缓缓起身,双臂展开,打出一套基础吐纳拳。拳风破空,带起尘土,脚掌落下时,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脚印。动作流畅,毫无迟滞,仿佛眼前亮如白昼。
屋檐下几人看得瞪眼。
“我没看错吧?他在黑地里打得比我们点灯还顺?”
“他是不是长了猫眼?”
“要么就是疯了,瞎打一通。”
“可脚印那么齐整,哪是瞎打?”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好奇,有人不服,也有人心里发毛。一个年纪稍大的杂役冷笑:“故弄玄虚,等会儿摔个狗啃泥,看他还能不能装。”
但罗皓听到了。
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也知道有人熄了他的灯,知道他们在议论他,说他是怪物,说他沾了妖气。
他不在乎。
这些声音像风吹过耳畔,进不来。他的心沉在体内那股热流里,沉在每一次呼吸与动作的节奏中。他记得父亲死前最后一句话:“活下去。”他也记得自己握着染血柴刀走出禁地时,村民指着他说“这不是人”。
他早就习惯了被人当成异类。
只要能变强,只要能进内门,只要有一天能站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面前,不再低头——他就什么都不怕。
拳势收尾,他静立不动,额头微汗,呼吸却稳如深井。
然后缓缓睁眼。
月光下,他目光扫过屋檐下那群人。没人敢对视,纷纷低头假装修炼。
他没说话,转身走回东院,推门进屋,吹灭唯一一盏油灯,躺上床铺。
窗外,夜风穿过院墙,吹得窗纸轻响。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父母坟前那块石碑,还有狼妖洞中那团暗红光团入体的瞬间。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不一样,但他不说,也不能说。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寅时未到,鸡鸣响起。
罗皓准时睁眼,穿衣下床,拿起木盆去井边打水。路过演武坪时,发现昨夜他打拳的地方,泥地上那串脚印还留在那里,深深浅浅,排列整齐,像是一道无声的证明。
身后传来脚步声。
几个杂役路过,看见他,低声交谈。
“那就是罗皓。”
“昨晚真在黑地里练拳?”
“千真万确,我亲眼见的。”
“嘿,说不定有点门道。”
“管他有没有门道,咱们都是杂役,谁也别想爬头上。”
罗皓没回头,端着水盆走进屋子。
洗脸,整衣,绑紧腿带。他从枕头下取出《引气诀》,翻开一页,默默记下一段口诀。
然后站起身,走向门外。
太阳还没升起,天边泛出灰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天。
但他已经站在这里。
谁也不能让他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