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罗皓站在岩洞前,衣摆贴着腿侧轻轻摆动。他没再看身后那处藏身半月的凹洞,只是将背囊往肩上提了提,迈步沿溪而上。
脚踩在湿滑的石面上,一步一稳。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松林坡顶,老道常驻的地方。十四天前他在这里第一次引动灵气,七天前他在这里听见青岩宗招录的消息,如今他要走下山去,进宗门,修仙道。临行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做完。
山路渐陡,灌木稀疏,松林出现在视野高处。晨雾从林间浮起,缠绕树干,把整片坡地笼得朦胧。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没停。粗布短打沾了露水,贴在手臂和胸口,凉意渗进来,但他习惯了这种感觉。猎户的儿子不怕冷,也不怕累。
翻过最后一道土坎,松林到了。古松参天,枝干虬曲,地面铺满针叶,踩上去软而无声。前方十步远,一人负手立于树下,灰袍垂地,身形清瘦,正是那日赠他《引气诀》的老道。
罗皓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他走上前,双膝跪地,额头触到松针覆盖的泥土。动作干脆,没有迟疑。
“弟子罗皓,已能引气入体,运转周天。”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明日启程,前往青岩宗报名。”
老道没回头。他望着远处山脊线上微亮的天光,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来。
片刻后,才缓缓道:“起来吧。”
罗皓起身,仍低着头。
老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不像寻常老人般浑浊,反而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皮肉,直看到骨子里去。罗皓迎着这目光,没躲。
“你这半个月,每日寅时打坐,午时练感,戌时冥想,负重跑山,断崖刻痕,一划一日。”老道语气平淡,“我没看着,可我知道。”
罗皓心头一震。
他从未说过自己的修行安排,也无人知晓他在岩洞中如何苦修。可老道说得一字不差。
“你不是为求活命而来。”老道又说,“你是为变强而来。”
罗皓点头:“我要进青岩宗,学真正功法,得资源,炼体魄,修神通。我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站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面前,不用低头。”
老道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修仙路漫漫。”他说,“比你想的更长,更难,更冷。”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勿忘初心。”
五个字,像铁钉砸进地里。
罗皓怔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被撕碎的那一夜,母亲倒在火中的身影;想起自己握着柴刀踏入禁地时的决绝;想起吞下精魄后身体里涌动的力量;想起在溪边听到青岩宗消息时心中燃起的火苗。
初心是什么?
是报仇。
是活下去。
是从这片山林走出去,不再任人驱逐,不再被人当成怪物。
可现在,它多了一层意思。
是要踏上那条没人走过的路,是要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他抬头,看着老道:“我记住了。”
老道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面向松林深处,袖子轻甩,身影竟渐渐模糊,如同被雾气吞没。
罗皓没追,也没喊。
他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或许老道本就不是凡俗中人,来去随缘,点拨一句,便已尽了心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松林,然后转身,大步下山。
脚步由缓渐快,踩在落叶与碎石上发出笃实声响。山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衣角,猎弓在背后轻响。他没回头,一路向前。
走出松林,山路转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岩横在山口,形如门户。他记得这个地方——小时候随父亲打猎,曾在此歇脚。那时他坐在石头上啃干粮,父亲站在边上抽烟斗,说:“出了这山口,就是外头的世界了。”
如今他独自站在这块石头上,背包压肩,怀里《引气诀》紧贴胸口。
他取出来,翻开封面。纸页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墨迹有些晕开,可每一个字都认得清楚。这是他修行的起点,也是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他轻轻抚过封皮,低声念:“修仙路漫漫,勿忘初心。”
风穿过岩缝,呼地一声卷过耳边。
他合上书,塞回怀中,整了整背囊带子,迈步跨过巨岩。
前方是一条土路,蜿蜒向东,消失在晨雾之中。路两旁杂草丛生,偶有车辙印浅浅嵌在泥里,说明有人走过。这不是一条捷径,却是通往城池、通往宗门的正道。
他踏上官道,脚步坚定。
太阳还未升起,天边泛出灰白。雾气弥漫,远处山影模糊,近处草叶滴露。他一步步走着,身影在薄光中拉长。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青岩宗考核有多严,他不知道。宗门里有多少天才,他不清楚。未来会遇到什么人,经历什么事,他也无法预料。
但他知道,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不再是躲在岩洞里的猎户之子,不再是被村民驱逐的孤身少年。他是罗皓,一个能引气入体的修行者,正走在通往修仙之路的途中。
他摸了摸右臂的疤痕。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伤痕早已结痂,可在冷风中仍有些发痒。这是他在宗门之外留下的第一道印记,也是他过去生活的烙印。
终有一天,他会用新的伤痕覆盖旧的。
终有一天,他会以修士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世人面前。
土路起伏,他走得不急,也不慢。每一步都踏实落地。猎弓在背上轻微晃动,干粮包随着步伐轻颤。他目视前方,不曾偏移。
雾渐渐散了。
东方天际裂开一道缝隙,金光透出,洒在土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铜。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孤单,却笔直。
风吹起他的粗布衣角,猎弓再次轻响。
他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