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坐在断崖下的岩洞前，天光刚透。晨风从谷底爬上来，带着湿气扫过他的后颈。他没动，盘膝而坐，双手扶在膝盖上，《引气诀》摊在腿间，纸页边缘已被磨得起毛。太阳升到树梢高时，他才缓缓睁眼，呼吸平稳，体内那丝凉意顺着脊背走了一圈，又沉回小腹。
七天了。
从那天清晨引动第一缕灵气循环开始，他每日三次行功，不敢停歇。起初气息微弱得像蛛丝，稍一用力就断，现在已能在经络中走完一个完整的周天。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动。他知道，这便是老道说的“河道”——水还没满，可渠已经挖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虎口裂开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这双手杀过狼妖，埋过父母，也曾在禁地里刨出玉佩。如今它们依旧粗糙，可掌心贴着《引气诀》时，能感觉到一种从前没有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慢慢苏醒。
他站起身，活动肩颈。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条干涸的血河。他没去碰它，只是将纸册仔细折好，塞进怀里，转身朝山脚走去。
溪水清浅，石面覆着青苔。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刺得眼皮一跳。他盯着水面倒影：脸色发黄，眼窝深陷，下巴冒出了短短的胡茬。七天几乎没怎么睡，每次打坐醒来都觉四肢发沉，但他不敢松劲。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道门槛前——跨过去，是活路；停在这儿，终究还是个猎户，一辈子困在这片山林里。
他正要起身，忽听上游传来脚步声。
两人沿溪走来，穿着粗麻短打，腰间挂着储物袋，背上背着长剑。不是本地人。他们边走边谈，声音不高，却被风送了过来。
“……听说了吗？青岩宗外门招录，半个月后开启。”
“三年一次的大事，哪能不知道。凡十六到二十五岁，能引气入体者皆可报名。我师兄去年落选，今年再来试。”
“你呢？成了吗？”
“勉强能引一丝气，运转还不顺。不过总得去碰碰运气。这种大宗门，进去就是翻身。哪怕当个杂役，也比在外头当散修强。”
“可不是。听说这次名额比往年多，连南岭那边都有人往这边赶。”
两人说着，已走到罗皓藏身的树后。罗皓屏住呼吸，背靠树干，一动不动。
青岩宗。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心里。他听过这个名字，在村中老人嘴里，在猎户们避雨闲聊时。那是真正的修仙门派，有高人坐镇，弟子御剑飞行，掌中生火，踏空而行。那样的地方，向来只存在于传说里。
可现在，它有了时间，有了条件，有了入口。
能引气入体者，皆可报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昨夜行功时，灵气已能绕过胸口阻滞处，虽慢，但未中断。他已经做到了第一步。剩下的，只是够不够快，够不够强。
两人走远了，声音渐消。罗皓仍靠在树后，许久未动。他知道，机会来了。不是梦，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路。只要他能走到那里，只要他能在考核时引出灵气，他就不再是山村弃子，不再是被驱逐的猎户之子。
他是罗皓，父亲死于狼妖之口，母亲葬身火海。他活下来了，杀了狼妖，吞了精魄，觉醒夜视，走出禁地。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为了继续在这山野里躲藏。
他要进宗门。
他要修仙。
他要变强。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像是一根埋在土里的火线，终于被点燃，一路烧进心底。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返回岩洞。天色尚早，他却已开始规划。距离招录只剩半月，他必须在出发前把基础打得更牢。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盲目摸索，每一刻都得用在刀刃上。
当晚，他重新安排了作息。
寅时起身，迎着寒露打坐，引气入体，运转周天三次。此时天地最静，灵气最清，最适合修行。
午时阳气最盛，他不再休息，而是沿着山壁行走，用手掌贴着岩面感受温度变化，锻炼对气息流动的敏感度。这是他在猎兽时学会的——野兽藏踪，靠的是体温与环境的差异，修士引气，或许也是如此。
戌时天黑，他闭目冥想，回忆一日行功细节，哪里顺畅，哪里滞涩，一一记在心里。
睡眠压缩到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用于强化体能。他每天绕山谷跑三圈，负重攀岩，直到双腿发抖，肺里像塞了刀片。
第三天夜里，他在洞壁上刻下第一道划痕。
木炭条是从火堆里捡的，他用石片削尖，在岩壁上画了一竖。然后低声说：“这一划，离父母的仇就近一步。”
从此，每过一日，他就在墙上添一道。不多不少，整整十五道。最后一道留着，等他启程那天再划。
他不再怀疑自己能不能成。他只知道，若不去试，就永远是个躲在山里的野人。若去了，哪怕被淘汰，他也算真正踏上过这条路。
第八天，他尝试延长行功时间。以往半个时辰便觉神疲，这一次他咬牙撑到一个时辰。灵气在胸口卡住，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怎么也推不过去。他额头冒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不肯停。他知道，这就是瓶颈。突破了，气息会更顺；退了，下次还会卡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呼吸，不再强推，而是像引导溪流那样，一点点把那股凉意往前送。忽然，胸口一松，灵气滑过阻滞点，继续向上。
他睁开眼，喘着气笑了。
第九天，他在溪边练平衡。单脚立在湿滑石面上，闭眼行功。风吹来，脚下一晃，差点跌进水里。他稳住身形，重新站定。再来。一次，两次，十次。直到能在水流声中保持半柱香时间不动。
第十天，他梦见父母站在坟前。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父亲抬起手，指向远处群山。他顺着方向望去，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山门，石匾上写着三个大字：青岩宗。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洞外下着小雨，雨水顺着岩檐滴落，敲在石板上，一声接一声。
他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引气诀》。纸页有些潮，但他没拿出来晾。他知道，这本书陪他走到今天，很快就要带他走向更远的地方。
第十二天，他最后一次测试灵气运转。从丹田出发，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咽喉，再折返下行，归于小腹。全程顺畅，无滞无碍。虽然气息仍弱，但已成体系。他知道自己，至少过了第一关。
他站在洞口，望着东方。
那边是山外，是城池，是通往青岩宗的方向。他从未去过，也不知路有多远。但他知道，只要一直走，就能到。
第十四天傍晚，他收拾行装。干粮包扎好，猎弓背在身后，柴刀别在腰间。他最后看了一眼岩洞——这里是他修行的起点，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灵气的地方。他没说什么，只是对着洞口躬身一拜。
然后转身，走向溪边。
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水喝下。清凉入喉，他忽然觉得，这山里的水，以后可能再也喝不到了。
他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尘土。
怀里《引气诀》紧贴胸口，像一块烙铁。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青岩宗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不清楚。考核会遇到什么人，他也不知道。但他清楚一点：他必须进去。
只有进去，才能学到真正的功法。
只有进去，才能获得资源。
只有进去，才能变得更强，强到能堂堂正正站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面前，不用低头，不用乞求。
他抬头看向东方。暮色中，远山轮廓模糊，却有一线微光，像是日出前的天际。
他站着没动，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方向。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