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东边山脊,把影子压得老长。两人在官道旁的林子里停了脚,燕青梧靠着棵歪脖子松树坐下,肩背一松,骨头缝里都透出乏来。她没说话,手却按在断枪上,指节发白,像怕它突然跑了。
萧无涯蹲在一块石头上,左腿支着身子,右腿曲着,手里摆弄一堆干草和枯枝。他划了三根火折子,前两根潮了,冒烟不着,第三根才点起火星,引燃了草堆。火苗“腾”地窜上来,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暗。
他从包袱里抽出一只野兔,早剥了皮,串在一根树枝上,架在火上翻烤。兔子不大,瘦骨嶙峋的,像是饿了好几天才逮住的。油滴进火里,“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焦味。
“你吃好的。”他说着,把那条烤得最黑的后腿卸下来,用匕首挑着,往燕青梧那边推了推。
她没动,眼皮掀了掀,目光落在他手上——左手藏在火堆另一侧,被火光切开的阴影盖着,可她眼尖,瞧见了三根手指缠着的布条,边缘渗着暗红,血已经干了,又裂开新口子。
她盯着那手看了两息,忽然伸手,一把夺过兔腿,也不说话,抬手就塞进他嘴里。
萧无涯猝不及防,牙差点咬到肉,呛了一下,咳出半口烟灰:“你干什么?”
“咸了。”她说。
他含着那块肉,腮帮子鼓着,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慢慢嚼。火光映着他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燕青梧扭过头,假装整理包袱。她解开腰间酒葫芦,倒出一点水润了润唇,又把空葫芦挂回去。动作一顿,袖口微抖,一小撮细盐从内衬滑出,悄无声息地撒在他衣摆褶皱里。那里正好是坐姿时大腿外侧的位置,盐粒陷进去,不会掉。
她做完这些,才重新靠回树干,闭眼养神。
萧无涯咽下最后一口肉,舔了舔嘴角的油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没发现什么异样。他活动了下手,纱布绷得紧,一动就扯着皮肉疼。他没吭声,只把剩下的兔子翻了个面,继续烤。
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远处官道上,骆驼铃声早就听不见了。这地方偏,连鸟都不叫。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忽然问。
“什么?”
“我手。”
“从你点火开始。”她睁眼,瞥了他一下,“火光照手背,影子不对。中指和无名指比小指短,你挡得再好,也遮不住。”
他笑了笑:“那你干嘛不说?”
“说破了,你还怎么装?”她冷笑,“你不是最爱演么?瘸腿醉汉、纨绔世子、疯癫赌徒——现在又加个烤兔厨子。累不累?”
“不累。”他拨了拨火堆,“只要你吃得下,我还能烤十年。”
她嗤了一声,没接话。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火星蹦出来,落在他裤管上。他拍掉,顺势把手缩回来,藏得更深了些。
燕青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有根草在挠。她不是没见过人忍痛,北境军里哪个卒子不是带伤上阵?可那些人嚎也嚎,骂也骂,倒干脆。不像他,疼得手指发抖,嘴上还扯笑话,好像真当这是场游园会。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事——他抓她手腕那一瞬,汗湿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力气大得不像个伤号。那时她就知道,他在硬撑。可她没甩开。
为什么没甩?
她不想问自己。
“你要是真想查货,”她开口,声音平得像没情绪,“就别把自己折腾死在路上。一个活不了的人,救不了谁。”
“我知道。”他低头摆弄兔子,“所以我才跟着你。”
“我不需要你跟。”
“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因为我更知道——”他抬眼,火光跳在他眸子里,“你不赶我走。”
她愣住。
这话太直,像一杆枪捅进来,没绕弯子。她习惯了打打杀杀,习惯了一拳换一拳,可这种话,她接不住。
她猛地站起身,断枪一拄地,转身就朝林子外走。
“去哪儿?”他在后面喊。
“歇够了。”她头也不回,“接着走。”
他坐着没动,看了眼自己还在渗血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衣摆。火光弱了,他隐约觉得那儿有点刺痒,像撒了盐。他伸手摸了摸,皱眉,但没多想。
片刻后,他撑着石头站起来,瘸着腿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径上。天色渐暗,暮云沉沉压着山头。燕青梧脚步快,但他咬牙跟上了,始终落后半步,不远不近。
走到一处坡地,她忽然停下。
他喘着气,扶着左腿站定:“又怎么了?”
她没答,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盐,扔给他。
他接住,低头看:“这是……?”
“下次包手,用盐水洗。”她说,“省得烂。”
他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愣。
她已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像一杆不肯弯的枪。
他站在原地,捏着那包盐,指尖微微发颤。然后他笑了,低低地,像自言自语:“我说咸了,你偏不信。”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扑在他脸上。他把盐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跟上。
天彻底黑下来时,他们在一处背风的石坳里再次停下。这次是萧无涯先开口:“生火吗?”
燕青梧正解包袱,闻言顿了顿:“你手这样,别碰火。”
“那谁来?”
“我来。”她接过他手里的干柴,蹲下身,熟练地搭起火堆。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她低头点火,发髻用断枪穗子随意缠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火光重新亮起,照得她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下颌线利落,像刀削出来的。
他忽然说:“你其实……没那么讨厌我吧?”
她手一抖,火折子灭了。
她重新划了一根,点燃草堆,火苗升起来,照亮两人之间的空地。
“少做梦。”她说,“我只是嫌你死在路上麻烦。”
“哦。”他点头,像信了,“那我也算有点用。”
她没理他,把烤架架好,把剩下的半只兔子放上去。
他看着火,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娘以前也这样。别人给她东西,她不要,可夜里会偷偷放在那人枕头底下还回去。她说——‘受恩不报,心不安;直说帮忙,又怕人难堪。’”
燕青梧翻兔子的动作慢了。
“所以你是在说我像你娘?”她冷脸。
“不。”他摇头,“你比她狠多了。她最多瞪人一眼,你要动手打人。”
她哼了声,把兔子转了个面。
火堆安静烧着,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夜风穿过石坳,发出呜呜的响。远处传来一声狼嗥,又很快消失。
萧无涯低头,悄悄把衣摆上的盐粒抖进火堆。盐遇火,“噼啪”炸了几声,火苗跳了跳,烧得更旺了些。
燕青梧看见了,没出声。
她只是把那只烤好的兔腿取下来,吹了吹热气,递过去。
“吃。”她说。
他接过,没问咸不咸。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火堆,手伸进袖子,摸了摸藏在内袋的另一包盐。那是她最后一点了,本来留着应急,现在全给了他。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
这人要是真死了,她大概……还得替他收尸。
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