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灶棚顶的油纸发烫，阿沅站在锅前揉面，手腕上的贝壳串随着动作轻轻相碰，发出细碎声响。她指尖沾着湿面粉，掌心还留着昨夜熬粥时蹭到的姜末痕迹，指甲缝里的灰也没来得及洗。风从海面吹进来，掀了下她鬓边碎发，那缕发丝又被汗黏住，贴在额角。
她没管。
锅底余火未熄，一缕轻烟从灶口钻出，笔直上升，像根线连着天。这灶台烧了一夜又半日，砖都烫手，可她知道，只要火不灭，村里人心里就踏实。
萧砚就站在三步外，背光而立，手里拿着本账册，翻了几页却一个字没看进去。他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系着靛青围裙的腰侧，滑到她低垂的手腕，再到脚边那双沾泥的布鞋。他站得稳，呼吸也稳，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又像还能再站一整天。
阿沅停了手，抬头看他：“你还不走？”
“还没吃早饭。”他说，嗓音不高，也不笑，只是把账册合上，夹进腋下。
她哼了一声，转身舀了一碗刚熬好的海鲜粥，递过去：“你送来的柴，得用我这灶烧出来才算完。”
他接过碗，指节蹭过她手背，温的。他低头闻了下，热气扑脸，“比昨天香。”
“废话，今天米泡足了时辰。”她回身继续揉面，语气利索，“别以为送几包盐就能当功臣。”
他轻笑：“那我得多来几次，才能吃完全程。”
她说不出话了，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忍住翘起一点。
他就在旁边坐下，顺手拿起竹筐里的虾，剥壳去线，动作熟练得像干过十年杂活。两人之间没再多话，只有锅里咕嘟声、风掠棚顶声、远处鸡鸣声。他剥完一碟虾仁，又去洗葱切段；她擀好一张饼扔进锅，滋啦一声响，香气炸开。
影子交叠在泥地上，一前一后，靠得很近。
她忽然说：“你不该瞒着我。”
他手一顿，葱刀停在半空。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她盯着锅底火苗，“台风要来，你早查好了路线，备好了货，连搬运的人穿什么袍子都想好了。可你不说，就看着我带着大家扛。”
他放下刀，转头看她：“说了，你们还会这么拼吗？”
她冷笑：“你觉得我们是废物？”
“我觉得你们值得活着。”他声音很平，却重得落进地里，“我不想你们靠侥幸活下来，我想你们靠准备活下来。而我能做的，就是让准备来得及。”
她捏着面团的手慢慢松了力道。
风静了片刻。
她低声道：“风停了，可我心里还有浪。”
他看着她侧脸，阳光照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不像从前那样总笑着说话，也不再用俏皮话挡问题。她现在会停下来，等一个答案。
他缓缓开口：“我不止要陪你过晴天，更要替你看住风雨。”
她手指微动，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面粉的手，又看向他放在膝上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握过刀也拨过算盘的手。
她伸手，轻轻覆上去。
很轻的一下，像叶子落水，没声响，却荡开了圈涟漪。
他没动，也没反握，只是任她搭着。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可空气里那种“你是我外人，我是你负担”的隔阂，就这么被这一只手撕开了口子。
日头升高，村道上陆续有了动静。王嫂抱着木盆路过，看见两人坐在灶棚下，一个剥虾一个揉面，手还叠在一起，愣了一下，扭头就走，嘴上却喊：“哎哟我家豆子又拉裤子了！”——其实豆子今早根本没拉。
李婶从东头修屋现场探头，嘀咕一句“年轻人啊”，转身就吆喝：“快钉板！太阳出来了！”——其实板早就钉完了。
老吴头拄拐坐门槛上，嚼着昨天剩的辣饼，眯眼望着这边，咧嘴一笑，牙都不全了。
阿沅察觉到四周异样，抽回手，耳尖有点红。她起身往锅里倒面糊，锅铲刮着铁锅哗啦响，“以后别只让别人送来东西。”
他问：“怎么？”
“你要亲自来。”她说，铲子顿了顿，“我不信那些灰袍人能挑到最新鲜的虾。”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细纹舒展开，“好，以后每批货，我都押船亲到。”
“那我就天天给你做新菜。”她翻了个饼，金黄酥脆，边缘微焦。
“我说过，我要吃完全程。”
“谁稀罕你吃完。”她嘴上硬，手上却多加了把葱花。
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再说话。他知道，她不是在赶他走，是在留他。
新的一天开始了。孩子追着狗跑过村道，鸡群在泥地刨食，东头最后一块木板钉进了墙，稳稳当当。码头上，几艘渔船正晾晒缆绳，帆布卷起，等着下一个潮汛。
他翻开账册，假装记了两行字，实则频频抬眼。她揉面，她添柴，她试咸淡，她擦汗。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清楚，也记得清楚。
他知道外面不会一直太平，仙门不会罢休，赵九爷还在南边活动，玄真子的影子始终悬在头顶。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只要她还在灶台前搅着锅铲，这个村子就不会倒。
他们也不会散。
阳光洒在灶棚前，贝壳串随她动作轻晃，红绳结打得结实，一圈又一圈，缠得死紧。锅里粥滚，饼香四溢，海风带来咸味，也带来安稳。
他合上账册，轻放一旁。
风吹起他靛蓝锦袍一角，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钉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