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光映着醉春楼的残门,碎木横七竖八地摊了一地。燕青梧把那封虎头印信攥在手里,指节发僵。萧无涯还靠墙坐着,左腿压着右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像是刚赢了场大赌。
她没看他,只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面干干净净,背面朱砂印也未褪色。可这安静太假了,假得像北境冬天湖面结的薄冰——看着结实,一脚踩下去就是刺骨寒水。
“走。”她突然说,起身时断枪蹭过地面,发出沙的一声。
萧无涯没动,眼皮掀了掀:“去哪儿?”
“出城。”
“城门早关了。”他笑了笑,摸了摸腰间酒囊,空的,“宵禁三更就落锁,现在出去,巡更的弓箭手能把你当野狗射成刺猬。”
“那就等天亮。”她往巷口走,脚步干脆。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瘸着腿跟上,嘴里嘀咕:“你倒是走得潇洒,昨儿谁还说要烧了这楼?今儿倒怕起弓箭来了?”
“少废话。”她头也不回,“你要留就留,我不背累赘。”
话音刚落,巷子拐角传来梆子响,三声短,一声长——巡更的快到了。
两人同时停步。燕青梧眯眼看向巷口,灰墙上投着晃动的人影,火把光一跳一跳的,越来越近。
萧无涯低声道:“十息内,他们就绕过来了。”
她正要闪身进旁边破屋,忽听身后传来扁担吱呀声,一个挑着酒坛的驼背老头从雾里走出来,穿粗布短打,头上包着灰巾,肩上搭条汗巾,活脱脱是个卖酒的老掌柜。
她手一紧,枪杆微抬。
老头走近,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咳嗽三声,一声轻,两声重。
她松了口气,放下枪。
这是破庙那晚定的暗号。夜枭来了。
老头不看她,径直走到她身边,顺手取下她挂在腰后的空酒葫芦,拔开塞子,从怀里摸出一封薄信塞进去,再盖好塞子,递还给她。动作麻利得像换过千百次。
她接过来,指尖触到信纸一角,微潮,带着体温。
老头抬眼,飞快扫了她一下,又看向萧无涯,眼神冷得像刀片刮过。然后他推着独轮车走了,车轮碾过雪泥,吱呀吱呀,渐渐融入晨雾。
燕青梧捏着酒葫芦,没动。
萧无涯凑过来:“谁?”
“送信的。”
“哦。”他点点头,好像真信了,“卖酒老头这么晚还出摊?不怕被巡更的当成奸细?”
“他是奸细。”她转身就走,“你不是要跟?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南巷深处,巷子窄,两边墙高,月光斜劈下来,照得雪地一半亮一半黑。她在一堵塌了半截的断墙边停下,背靠墙根坐下,掏出信。
信纸只有拇指宽,字迹潦草,墨色淡,像是用炭条匆匆写就:
> 萧家三日运“特殊货物”出城,勿近,有杀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息。
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信纸抖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抚过纸背——有压痕,是被人贴身藏过,体温烘过才写的。
送信的人一路跟着他们,贴得很近。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无涯。
他正蹲在地上,低头解左腿的绷带。布条缠得乱七八糟,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半截裤管。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拿嘴咬住一头,用力一扯。
“你干什么?”她问。
“换药。”他抬头,笑了笑,“旧布裹着雪水,不换要烂腿。”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北境军卒防泄密的老法子,她六岁就会了。
萧无涯看着她,嘴角抽了抽:“你这习惯……挺恶心的。”
“比你说要我陪一夜还恶心?”
“那不一样。”他耸肩,“那是演戏。”
“演得挺真。”
“你不也掀桌了?”他站起身,把脏布团塞进袖子,“咱俩谁都不干净。”
她没接话,把酒葫芦挂回腰间,起身就走。
“哎。”他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查货。”
“哪天?”
“三天后。”
“南门?”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瘸着腿追上来,“南门是商道,运货最方便。而且——”他指了指她腰间的酒葫芦,“刚才那老头,袖口沾着骆驼粪,是走南道的商队常有的味儿。”
她没说话,继续走。
巷子越走越窄,尽头是一处废弃的牲口棚,顶塌了半边,几根枯草从瓦缝里戳出来。外面的巡更声远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她走到棚子外,正要迈步,手腕忽然被抓住。
萧无涯喘着气站在她身后,额角冒汗,脸色发白,手却抓得死紧。
“带我一起去。”他说。
她甩手,没甩开。
“放开。”
“不放。”他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我要去。”
“你腿都快废了,去干什么?当靶子?”
“我知道那‘特殊货物’是什么。”
“那你更该离远点。”
“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活着回来。”
她愣了一下。
月光正好从破棚顶漏下来,照在他腰间——那枚玉佩,静静挂着,用她的赤凰枪穗缠成一圈,打了结,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她瞳孔一缩。
那玉佩,本该在破庙树洞里。
她亲手塞进去的。为了引开追兵,故意留在那儿当诱饵。
可现在,它在这儿,被她的枪穗缠着,像某种荒唐的信物。
“你什么时候拿的?”她声音有点哑。
“你睡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玉佩,手指轻轻碰了碰穗子,“你总把它系在发髻上,风吹就晃。后来你剪了头发,穗子就剩半截。我捡起来,觉得……丢了可惜。”
“你偷我东西?”
“借。”他纠正,“我没打算还。”
她盯着他,半晌没动。
风从棚子缺口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响。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子累,是心累。这一路,从雪原到破庙,从树洞到青楼,全是局。而眼前这个人,嘴上说着疯话,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不要命。
可他还活着。
她也是。
“你不信夜枭?”她问。
“我信他做事。”他摇头,“不信他传的话。”
“为什么?”
“因为这信,不该是他送。”他抬眼,“他是无影阁的人,用的是阁内密道。可刚才那个老头——肩歪,步沉,左脚比右脚多拖半寸,是真驼背,不是易容。夜枭不会让自己变成这样。”
她眯眼。
他说得对。
夜枭易容,从来只做精不做糙。那种细微的不平衡,骗不过她的眼睛。
“所以你是怀疑——有人冒充夜枭?”
“或者,夜枭被控制了。”
她沉默片刻,突然转身,朝南门方向走。
他一瘸一拐地跟上:“你同意我去了?”
“没说同意。”
“那你干嘛不甩开我?”
“懒得甩。”
他笑了,笑得像个赢了糖的孩子。
她没回头,只把手按在断枪上,脚步没停。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距离,像一对走散多年又硬凑到一块的旧兵器。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她脸上,凉得清醒。
她忽然说:“下次偷东西,别用我的穗子。”
“偏要用。”他在后面答,“别的绳子,拴不住心。”
她没理他。
可脚步,到底慢了半拍。
南门外的官道上,晨雾未散,隐约可见一队长长的骆驼队 silhouette 在远处缓缓移动,铃铛声若有若无。
她站在坡上,望着那支队伍,没动。
他站在她侧后方,也没动。
两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第一缕日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