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不过比破庙那会儿小了。风卷着碎雪粒打在脸上,像被砂纸蹭过。燕青梧头上的麻袋刚摘下来,头发里还夹着草屑和干粪渣,她甩了两下脑袋,结果一撮鼠粪正好掉进萧无涯张开的嘴里。
他呸了一声,抹了把嘴,咧着牙笑:“你这头,比我家狗窝还脏。”
“那你滚去睡狗窝。”她抖了抖肩上的雪,断枪扛在肩上,枪尖往下滴着融水,“说好进城换身衣服,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面前是座两层楼的青楼,门楣挂着红灯笼,写着个歪歪扭扭的“醉春楼”。门缝里飘出脂粉味、酒气和一股子炖羊肉的膻香混在一起,呛得人想打喷嚏。门口蹲着两个穿短褐的龟公,正就着半碗冷酒啃羊骨头,见他们这副模样,立马扭过头去,装没看见。
萧无涯瘸着腿往前走,袖子一甩,拽住她手腕就往里拖:“洗味儿啊!你忘了?滚烂草抹鼠粪是权宜之计,现在有条件了,当然要洗个痛快。”
“青楼是澡堂子?”她反手一挣,没挣开,“城里那么多客栈,偏来这种地方?”
“客栈要登记姓名,还要押金。”他回头冲她眨眨眼,“咱们俩,一个扛断枪,一个满身臭,掌柜的见了直接报官。”
她噎了一下,抬脚就想踹他膝盖,结果他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顺势把她推进门里。
门内热浪扑面,鼓乐声嗡嗡响,夹着女人娇滴滴的调笑。厅堂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坐的多是些穿绸衫的闲汉和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正围着几个穿薄纱的姑娘划拳喝酒。角落还有个赌桌,桌上堆着银锭,却没人下注,只一个穿紫裙的老鸨坐在边上,手里摇着一把象牙扇,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
燕青梧一进门就觉不对劲。这些人太安静了。她和萧无涯浑身泥草,像从地里刨出来的野人,按理早该哄笑围观,可除了老鸨,竟没一个人抬头。
萧无涯却不管这些,一瘸一拐走到赌桌前,拍了拍桌面:“老板!开一局大的!”
老鸨慢悠悠起身,扭着腰走过来,眼角扫过燕青梧,又落在萧无涯脸上,忽然笑了:“哟,萧公子今儿怎么有空赏脸?”
“想你了呗。”他咧嘴,顺手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扔桌上,“赌点新鲜的——我赌她陪我一夜!”
全场静了一瞬。
燕青梧眉毛一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头看他,这家伙还笑嘻嘻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酒壶,正仰头灌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流到衣领里。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解下腰间断枪,往地上一放。然后伸手,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铁签子——那是她用来缠枪穗的,磨得尖利,能当匕首使。
“你疯够没有?”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没疯。”他放下酒壶,抹了把嘴,指着桌上银锭,“真赌。赢了你归我,输了我把命押上,随你砍。”
周围人开始交头接耳。老鸨扇子一合,咯咯笑起来:“萧公子真爱说笑,这位姑娘……怕不是你新收的丫头?”
“丫头?”萧无涯摇头,“她是能一枪挑翻北戎千军的人。”
这话一出,连角落划拳的都停了手。
燕青梧懒得听他胡扯,几步上前,枪签往桌沿一插,用力一掀——
哗啦!
整张赌桌翻了个底朝天。银锭滚了一地,木桌倒扣在地,露出底下暗刻的纹路:一只展翅的玄鸟,尾羽三叉,正是赵家徽记。
她眼神一冷,蹲下身,手指抚过那刻痕。刀工深而匀,不是临时所为,而是早就刻好的。
萧无涯也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扬起嘴角:“哎哟,赵家的东西?难怪这么大方,白送我一堆银子。”
老鸨脸色变了,扇子“啪”地合紧,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可还没迈出一步,手腕就被萧无涯一把抓住。
“急什么?”他笑眯眯的,“戏才刚开始。”
她猛地甩手,另一只手却已摸向腰间铜铃。铃声一响,清脆刺耳。
二楼走廊瞬间涌出二十条大汉,个个赤膊绑臂,手持棍棒刀斧,纵身跃下,落地时齐刷刷围成一圈,将两人圈在中央。
燕青梧抄起断枪,枪尖点地,目光扫过一圈。这些人站位有章法,不是寻常打手。她冷笑一声,枪杆往地上一顿:“就这点货色?还不够我热身。”
她正要动手,肩膀却被萧无涯按住。
“别急。”他松开手,突然一把扯开前襟。
布料撕裂声中,心口赫然一道刀疤,扭曲狰狞,像条死蛇盘在胸口。疤痕边缘还泛着暗红,显然是旧伤未愈,稍一动作便牵扯皮肉,疼得他抽了口气。
但他不管这些,指着那群打手,声音陡然变冷:“谁敢动她,先问问无影阁答不答应!”
全场一静。
打手们互相看了看,脚步微微后退。有人握棍的手松了半寸。
老鸨站在楼梯口,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摇铃。
萧无涯缓缓拉上衣襟,动作慢得像在晒太阳。他转头看燕青梧,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瞧见没?我这身份,还是有点用的。”
她盯着他,半晌才道:“你早知道这是个局。”
“猜到一半。”他耸肩,“赵家在城里有眼线,我们进不来客栈,只能来这种地方。至于赌桌底下刻徽记……嘿嘿,他们太心急了。”
“所以你就拿我当饵?”她声音冷下来。
“你不也掀桌了?”他摊手,“咱俩谁利用谁,还真说不清。”
她没接话,弯腰捡起滚远的银锭,掂了掂,突然朝老鸨甩过去。银子擦着她耳边飞过,“咚”地钉进楼梯扶手。
“告诉赵无极,”她盯着老鸨,“下次做局,别用这么糙的木头,经不起摔。”
老鸨抖了一下,没敢回头。
萧无涯咳嗽两声,捂着左腿坐下,顺手捞起地上酒壶晃了晃,空的。他啧了一声,把壶往地上一砸:“好歹给点酒喝,我都快渴死了。”
燕青梧站着没动,断枪仍握在手里。她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四周虎视眈眈的打手,忽然觉得荒唐。前一刻还在雪地里滚粪避追兵,下一刻就站在这脂粉窝里听人赌她一夜,还扯出个什么无影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草屑,袖口沾着干泥,裤脚破了个洞,露出小腿上结痂的抓伤。
“你这身,”萧无涯斜眼看她,“确实该换了。”
“废话少说。”她踢开脚边一块碎木,“接下来去哪儿?”
“等。”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等他们来接头。”
“接头?”她皱眉,“谁?”
“送信的。”他眼皮都没抬,“赵家既然设局,就不会只派一群打手。后面肯定有人来收场,说不定还带着话。”
她盯着他:“你到底想查什么?”
“查他们为什么非得让我们进这楼。”他睁开眼,目光难得认真,“毒针、树洞、破庙、青楼……这一路,每一步都像被人推着走。我想知道,推手是谁。”
她没再问,只是把断枪插回腰后,盘腿坐在他旁边。两人背靠着墙,中间隔着半步距离,谁也没看谁。
打手们仍围着,但不再逼近。老鸨退到了二楼,躲在柱子后头偷看。角落里,有个穿灰袍的客人一直低着头喝酒,从始至终没抬头看过一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头雪停了,风也小了。窗纸透进一点灰白光,照在翻倒的赌桌上。那只赵家玄鸟徽记,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萧无涯突然开口:“你说,要是刚才我没拦你,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把这楼拆了?”
“可能。”她摸了摸枪杆,“顺带烧了。”
“那不好。”他笑了笑,“我还没喝上这里的花雕。”
“你喝的是劣酒。”
“一样解渴。”
她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
轻,缓,像是刻意放慢。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靛蓝长衫的男人从二楼走下,面容普通,手里托着个黑漆木盘,上面盖着红布。
他走到赌桌前,放下木盘,掀开红布——里面是一封信,信封素白,无字。
男人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脚步不停,背影很快消失在后门帘子后。
燕青梧盯着那信,没动。
萧无涯也没动。
过了几息,他才低声说:“你看,我说有人来吧。”
她瞥他一眼:“你不动?”
“我腿瘸。”他理直气壮,“你去拿。”
“你不去?”
“我怕有毒。”他眨眨眼,“你是练武的,毒不死。”
她冷哼一声,起身走过去,拿起信。信很轻,翻过来一看,背面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虎头印。
她捏着信走回来,递到他面前:“现在呢?”
他盯着那虎头印,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有意思。”他终于说,“这印,不该出现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