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棚顶油纸发烫,阿沅关了火,掀开锅盖时热气扑了一脸。她抬手抹了把汗,指尖蹭过鬓角,黏着的碎发被带起一缕,又软塌塌地落回额边。
第八炉辣饼刚出锅,金黄酥脆,香气还飘在村道上空,几个孩子蹲在灶棚外啃饼,辣得直吸气也不肯松口。东头传来敲打声,新木板正一块块钉上墙。村里的青壮年自发分了工,修屋的修屋,清淤的清淤,妇人们抱着湿衣往竹竿上挂,鸡群试探着从窝里探头,扑腾两下跳到泥地上啄食。
一切都在动,但不再乱。
阿沅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腿有点沉。昨夜没睡,今早又熬粥又教做饼,筋骨都绷着,眼下这口气松下来,才觉出累。她低头看自己手,指节微红,掌心沾着面灰和辣油,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姜末——这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活。
“阿沅!”王嫂从村口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个麻布袋,“有人送东西来了。”
阿沅皱眉:“谁?”
“不知道人,只看见船。”王嫂把袋子递过来,“搁在村口石墩上,好几堆呢。粗盐、干柴、麻布、草药,全齐了。搬运的穿灰袍子,手脚利索,不说话,放下就走。”
阿沅接过袋子,入手沉实。她解开绳扣,抓了一把盐粒在指间捻开,颗粒均匀,泛着淡青光泽,是江南运来的细盐,不是本地滩晒的粗货。她又抽出内衬一角,摸到布料接缝处,有一行极小的针脚,绣着一个“萧”字,墨线压底,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手指一顿。
抬头望向码头方向,海面风平浪静,几艘货船正缓缓靠岸,船帆未落,甲板上人影穿梭,搬运有序,没有鸣锣,没有喧哗,像只是寻常补给,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送来他们最缺的东西。
她转身,看见萧砚站在不远处,背光而立,手里折扇轻合,靛蓝锦袍袖口沾了点泥渍,像是刚从码头回来。
“商队昨夜到的邻港。”他开口,语气平常,“顺路捎了些物资,让底下人分批送进来,免得扎堆扰民。”
阿沅盯着他:“南风还没起,航线不通,哪来的顺路?”
他笑了笑,没答。
她懂了。这不是顺路,是专程。也不是巧合,是他早就备着的后手。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他总在夜里翻地图,烛光下指节敲着某段海岸线,她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查账”。原来查的是风向、潮汐、补给路线。他早知道台风要来,早就在等这一天。
可他一句都没提。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那口热气堵住,说不出来。她不是不懂感激的人,可这份情,太沉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整个村子扛在肩上,还装作只是路过帮把手。
“你……”她张了张嘴,又停住。
他倒先笑了:“怎么?怕我图你家灶台?”
她瞪他一眼:“图我锅铲还差不多。”
两人之间气氛松了一瞬,像风吹散了云。
可就在这时,李婶也从西巷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止血草药,脸色不太好看:“阿沅,这批药是不错,可咱们没出钱,也没签契,凭啥收?老刘头说了,咱们渔村不欠外人情。”
阿沅眉头一跳。
她知道老刘头那脾气,一辈子靠海吃饭,宁可饿着也不愿低头。村里不少青壮年也这么想,觉得灾是扛过去了,现在靠外人施舍,面子挂不住。
她正想着怎么劝,老吴头拄着拐从自家门槛上慢悠悠站起来,嘴里嚼着半块辣饼,踱步过来,站到人群中间。
“一碗粥能救命,一包盐能活人。”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们不是靠谁,是我们自己撑到了有人愿意伸手的时候。”
众人安静下来。
老吴头看向阿沅,又扫了眼萧砚:“你们俩一个烧火,一个运柴,火是你们点起来的,柴也是你们接住的。这情,不算欠,算合伙。”
这话一出,连老刘头都闭了嘴。
阿沅心里一松。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麻布袋,忽然觉得这盐、这布、这药,不是施舍,是回应。他们拼了命守这个村,也值得有人拼了命来护。
她抬头看向萧砚,轻声道:“你送来的是物,他们接住的是希望。”
他看着她,眼神沉了沉,终于低声道:“只要你还在,我便不会让这里断炊。”
一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铁钉砸进地里,稳得不能再稳。
阿沅心头一震。
她知道他不是随口说说。他是真的会做到。哪怕风再大,浪再高,只要她还站在灶台前,他就会把柴米油盐,一船一船运来。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远处,搬运仍在继续。灰袍人把最后一批干柴堆在村口棚下,列队登船。领头那人临走前朝这边望了一眼,远远抱拳,没说话,转身上了甲板。
船帆升起,缓缓离岸。
阿沅站在灶棚前,风吹起她月白裙角,手腕上的贝壳串轻轻相碰,发出细微声响。她没动,也没再说话。
萧砚也没走,就站在她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折扇合拢,插回腰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像是落在整个村子。
阳光照得地面发白,湿泥开始干裂,鸡群在道上刨食,孩子追着狗跑过,笑声炸开。东头的墙快修好了,最后一块木板“咚”地一声钉进去,稳稳当当。
灶台旁,余火未熄,锅底还温着,一缕轻烟从灶口钻出,笔直上升,没被风吹散。
阿沅抬起手,撩了下耳边碎发。
她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