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落在人行道上,很实。巷口那棵老樟树的枝叶在风里晃了两下,路灯刚亮,照着对面证券大厦的玻璃墙,灰蒙蒙的一片反光。我沿着街边走,手插在裤兜里,指头碰着几张叠好的百元钞票,边缘已经有些毛了。那是今天收市后从银行取的,不多不少,正好够付一套西装。
我没坐公交,也没打车,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城东商业街。这条街我三年没来过。以前和清越订婚时走过一次,她试了三件礼服,我在外头等了四十分钟,啃完半块干面包。那时穿的是打折店买的深蓝夹克,袖口磨得发白,站在这条街上像个多余的影子。
现在我不赶时间。
裁缝店在街角,门面不大,招牌是铜字嵌进去的,“恒利制衣”四个字沉甸甸的。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灯光是暖黄的,照在陈列的布料上,泛着细哑的光泽。一个穿米色马甲的导购抬眼扫我,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衬衫上停了两秒,嘴角往下压了压,又迅速扬起笑容:“先生需要量身定制?”
“不用。”我说,“有现成的,合身就行。”
他领我去靠里的架子。手指划过几套样衣,报价格。我听着,没打断。最后停在一套深灰色细条纹上,面料是羊毛混纺,摸上去顺滑但不滑手,肩线挺括,剪裁收腰,不是那种张扬的款式。我点点头:“就这件。”
导购眼神变了,多了点谨慎。他拿下来递给我,带我去试衣间。镜子是整面墙的,我站进去,拉上帘子。
脱掉旧衬衫的时候,银镯子磕在金属挂钩上,叮一声轻响。我低头看了眼手腕,那圈银早就没了光泽,边沿磨得圆润。换上西装,扣好第一颗扣子,抬头。
镜子里的人陌生了些。背挺直了,肩膀撑得起衣服,脸色虽然还是偏白,但不像前些日子总带着熬夜的青灰。我盯着看了五秒,没多欣赏,拉开帘子走出去。
导购眼睛一亮:“这套很适合您,剪裁贴合身形,气质也——”
“多少钱?”我打断他。
“三千八。”
我从包里拿出钱,一沓一沓数清楚,放在柜台上。现金码得整整齐齐,连角都没折。他数了一遍,抬头看我,笑得比刚才真诚:“要发票吗?”
“不要。”
我拎着袋子出门,天已经全黑了。风吹过来,西装料子贴着身体,有点凉,但压得住风。我走路的姿势不自觉改了点,步子迈得开,背也不驼。走过三个红绿灯,进了许家所在的小区。
铁门刷卡进去,保安坐在亭子里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差点站起来。我没看他,径直穿过花园。喷泉开着,水珠溅在石沿上,远处有小孩喊妈妈的声音。我沿着小路走到主楼门口,刷卡进电梯。
十楼到了。我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灯亮着,拖鞋摆得整齐。客厅没人,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边是翻开的文件夹。我换了鞋,拎着西装袋往自己房间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她出来了。
许清越站在书房门口,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她看见我,脚步顿住,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身上那套西装,停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说一句寻常话:“你倒是会享受。”
我没动。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咚一声,底下有回音,但我没去听。我想解释,张了下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三年了,我做过多少事,她不知道;我忍过多少话,她也不问。现在穿了件新衣服,就成了“享受”?
我闭上嘴。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书房,关门的动作很轻,但那一声咔哒,听得清楚。我站在原地,拎着袋子,手指掐进塑料提手里。
过了几秒,我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屋里和早上出门时一样。床铺整齐,书桌空着,台灯罩上落了点灰。我把西装袋挂在衣柜门后的挂钩上,拉开拉链,把衣服取出来,挂进柜子中间。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皱。
手指顺着西装肩线抹过去,布料很挺,没褶。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赚的钱买的东西,不是馒头、不是公交卡充值、不是给张婶儿子寄的学费,是一件穿在身上的东西。我想让它看起来值这个价。
我脱掉外套,只穿衬衫坐在床沿。银镯子蹭过袖口,发出一点摩擦声。窗外传来车驶过的声音,还有楼上邻居家开电视的动静。一切都很平常。
目光扫过床头柜,相框摆在那儿,结婚照。我们并排站着,她穿白纱,我穿租来的礼服,笑得都不自然。照片里,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半拳宽,不多不少。现在也是这样。她在书房,我在房间,中间隔一道走廊,二十步都不到,可谁也不会敲谁的门。
我躺下去,枕头还是原来那个,塌了一边。闭上眼,脑子里回放她刚才那句话。
“你倒是会享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情绪起伏。她不是在确认,是在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你没钱,所以这衣服不可能是你买的;你没地位,所以你不配享受。
可这衣服是我买的。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水泥顶刷过漆,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往外延伸,像树枝。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外面安静下来。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出一条黄线。她还在工作。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呼吸慢慢平下来。没什么好争的。解释一次,她不信;解释十次,她烦;解释一百次,我还是那个赘婿,她依然是许家的执行总裁。
我只是想换个样子。
不是为了让她看得起,也不是为了在谁面前显摆。这三年,我缩在阁楼盯盘,吃冷饭,睡硬板床,连理发都只敢去街角十块钱的店。我不是不能继续那样活。但我今天有钱了,第一笔实实在在落进口袋的钱,我不想再把自己藏在旧衬衫里。
我值得一件好衣服。
可她不知道。
我也懒得说了。
我伸手把台灯关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的光。我闭上眼,手指无意识碰了碰衬衫第三颗纽扣,那里有点松,线头翘着。明天还要出席家族聚会,这件西装,得穿出去。
外面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的。停在我房门口,大概一秒,又走远了。
我没睁眼。
过了很久,睡意才一点点漫上来。身体放松了,脑子却还清醒。我知道明天的事不会少,亲戚们会看我穿什么,父亲会问我最近在干什么,她会坐在主位,离我两个位置远。我会笑着点头,不说多余的话。
就像过去三年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穿的不再是别人剩下的衣服。
我翻身侧躺,脸对着墙。窗外风大了点,吹得树叶响。屋里的温度降下来,我拉了拉被角,盖住肩膀。
睡着前最后一刻,脑子里浮现出试衣镜里的那个身影。
挺直的背,干净的脸,合身的西装。
那是我。
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陈砚舟。
我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