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面前合上,数字从1开始往上跳。我站在原地没动,等下一班。大厅里人多了起来,西装革履的、拎包的、穿运动鞋的散户,各自盯着电子屏上的红绿线。空调风有点冷,吹得衬衫贴住后背。我没抬头看行情,径直走向饮水机。
纸杯在架子上叠着,我抽了一个,接水时听见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一辆清洁车从侧道推过来,桶里半桶脏水,晃荡着映出顶灯的光。老周弯腰扶正旁边一张歪了的塑料椅,顺口说:“今儿这盘面,看着红火,底下阴沟多。”
我抬眼。是他。灰白头发剪得很短,保安制服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他常年在这片扫地,也常跟我搭话,总是一句两句就走,不像要聊天的样子。
我把水喝了一半,把纸杯捏扁扔进他车上的垃圾桶。“哪块阴沟?”
他没直接答,手指朝大屏偏了偏,“你看那几根阳线,量跟不上价,像不像人喘粗气?快断气那种。”他又压低点声音,“我扫了二十年地,扫出个道理——风越大,垃圾飞得越高,可落地也摔得越惨。”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是新能源板块,连涨三天,几只热门股都冲上了前期高点。但细看成交柱,昨天放的量比前天小,今天更缩了一截。价格往上走,量却往下收,确实有点虚。
我没说话。这套东西我自己也盯过,用的是“均线共振法”,看五日、十日、二十一日三条线是否形成夹角向上,再结合量比筛选启动点。这几只票虽然站上了均线,但二十一日线斜率不够,像是被硬拉起来的。
老周推着车往前走两步,停在我边上。“你不信也正常。一个扫地的,懂什么K线。”他咧嘴笑了笑,缺了颗后牙,“可我告诉你,有些坑,不是技术能躲开的。是有人在底下挖好了,就等你踩。”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块牛皮糖,递给他。他接过,撕开糖纸塞进嘴里,眼睛还盯着屏幕。
“谢谢啊。”他说,“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说你听。就是看你天天来,坐那个靠窗的位置,记笔记认真得很,不像瞎炒的人。不希望你某天突然就不来了。”
我嗯了一声。这种话别人说我会当客套,但从他嘴里出来不一样。他在交易所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进来,又消失。有些人亏光了,有些人疯了,还有些人被请去喝茶,再也没回来。
“那你以前……也踩过?”我问。
他摇头,“踩过,但不是我的钱。帮人看账户的时候,信了消息,结果人家自己先跑了。剩下我替他挨了一顿打,肋骨断了两根。”他拍拍左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我没再问是谁的消息、后来怎样。这些事,问多了就是越界。他肯说这么多,已经是破例。
“所以你现在只扫地?”
“对。扫地踏实。灰尘落下来,看得见,擦掉就行。不像股市里的灰,落下来看不见,吸进肺里,久了要命。”
他说完,推车继续往前。走到拐角处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真信我一句,今天别加仓。尤其别碰那些涨得欢的。等一等,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也不等我回应,推着车进了地下通道的门。
我回到交易区,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第三排,插座在桌底右下角,我插上笔记本电源。开机过程中,习惯性摸了下银镯子,冰凉的一圈贴在腕骨上。
登录交易系统,持仓列表弹出来。两只准备加仓的标的都在新能源板块,一只光伏,一只锂电材料。都是按模型选出的:五日线上穿十日线,MACD金叉,量比突破1.5。但老周的话还在耳边,我重新调出K线图,重点看成交量和均线角度。
光伏这只,前一波启动时单日放量到八千万,今天才五千多万,价格却高出百分之十五。二十一日线斜率不到三十度,几乎是平的。锂电那只更明显,MACD红柱在缩短,而股价还在创新高。
我盯着这两张图看了十分钟。系统没出卖点,但也还没触发买点。按纪律,可以等。但我原本计划是今天盘中回踩五日线就加仓,现在这个“回踩”显得太轻易了,像是故意留的诱饵。
我打开另一个窗口,查了这几家公司的龙虎榜记录。前天有家游资席位进了光伏这只,昨天悄悄撤了七成。今天早盘又有两家机构席位挂大单托盘,但买一买二都是万手单,明显对倒痕迹。
空气里有点闷。不是天气,是市场本身的气息变了。像暴雨前的静,虫子都不叫了。
我决定不动。不仅不加仓,反而把浮盈较高的三成仓位减了出去。保留底仓,不动其他。
上午十点十七分,大盘还在震荡上行,新能源板块一度冲到+3.2%。我的减仓价算不上最高,但也够看。账户净值涨了0.4%,没亏。
中午没走,在座位上吃了带来的馒头。凉的,咬起来费劲。我掰成小块,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咽下去。隔壁座的年轻人点了外卖,香味飘过来,我没看。
下午开盘,一切如常。指数缓慢爬升,资金集中在科技和新能源。十一点四十分,光伏那只突然一笔两万手大单砸下来,瞬间跌四个点。我没慌,这是预期内的波动。
但十二点五十分,锂电材料这只开始不对劲了。先是连续三笔五千手以上卖单,接着主力资金快速撤离。分时图直接断崖式下坠,一分钟内跌到-6.8%。
我立刻切到自选股监控页。不止这一只,整个板块都在跳。新能源ETF从+2.1%直线滑落到-4.7%。多只成分股触发五分钟跌幅超5%的临时停牌。
我没有补仓,也没有恐慌抛售。减过的仓位让我少亏了至少两个点。收盘时,那两只原计划加仓的票分别跌了7.3%和8.1%,而我账户最终微涨0.6%。
数据定格在屏幕上。我合上笔记本,拔掉电源线,把本子放进帆布包。起身时活动了下肩膀,坐了一天,腰有点僵。
走出交易区,经过地下通道入口。老周不在那儿。清洁车停在角落,桶里换了新水。我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他在尽头的小隔间坐着,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正啃着。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也停下,从包里又掏出一块牛皮糖,放在他旁边的工具箱上。
“明天还来?”他问。
“来。”
“那就好。”他点点头,“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翻本。”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出口走。大厅灯光通明,电子屏还在滚动收盘数据。人群陆续散去,有人骂娘,有人低头刷手机,还有人站在原地发愣。
我穿过安检门,金属探测器没响。推开玻璃门,外面天色灰沉,像是要下雨。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湿土味。
巷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枝叶遮着路灯。我站着看了会儿街对面的证券大厦,玻璃幕墙映着云层,像一块蒙了雾的镜子。
然后我迈步往前走。
脚步落在人行道上,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