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雨停了,风也歇了。
阿沅坐在火堆边,手里还捏着那只空陶碗,指节发僵。她没睡,也不敢睡。昨夜那场暴雨像是把整个村子从地里拔起来甩了一圈,现在虽然落回了原地,可谁也不知道哪根筋断了,哪块骨裂了。她只知道一件事——灶不能灭。
她站起身,腿有点麻,扶着膝盖缓了缓,抬脚就往临时棚子下的灶台走。锅还在,架也稳,但柴火湿得厉害,昨夜抢救出来的干草只够引个火头。她蹲下身,扒开灶膛里的灰烬,底下还有点余温,心里略安。
“王嫂!”她扬声喊,“把碎草和木屑混匀了送过来,再拿几张油纸。”
王嫂应了一声,抱着一捆掺好的引火物快步过来。阿沅亲手铺底,一层干草、一层碎屑,最上面放半干的柴块,用油纸裹住火种点进去。火苗起初缩着,像怕冷似的,她就趴在地上吹,一口接一口,直到那火终于舔上柴堆,发出“噼啪”一声响。
“成了。”她低声说,往后一坐,手撑在泥地上喘气。
火起来了,人也就有了盼头。
她立刻命人抬出存粮,挑出糯米和姜块,舀了昨夜剩下的骨汤做底,加水熬煮。锅盖一掀,白雾腾起,直扑人脸。她切腊肉丁撒进去,又淋上一勺自酿豆酱——那是她前些日子晒的,咸香中带点回甘,是渔村人最熟悉的滋味。
粥熬得浓稠时,香味已经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几个孩子揉着眼睛爬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锅。
“能喝了吗?”
“再等会儿。”阿沅掀开锅盖搅了搅,“滚三滚才养人。”
李婶抱着小孙子站在边上,脸色还有点发白。“昨夜他哭了一宿,到现在才眯了会儿。”
阿沅盛了一碗递过去:“先喝口汤暖胃,别急着吃米粒。”
李婶接过碗,手还在抖。热流顺着喉咙下去,她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接上了力气,眼眶一热,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老人拄着拐,妇女抱着孩子,青壮年轮守一夜后换班回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倦色,但脚步比昨夜稳了。
阿沅一碗一碗地盛,不偏不倚,连最小的孩子都有份。她不说安慰的话,也不讲大道理,就一句:“趁热。”
粥入腹,寒气退散。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孩子笑出了声。火堆旁的气氛,慢慢从死寂转成了活气。
“阿沅。”王嫂忽然开口,“你答应过今天教做辣味饼的。”
阿沅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下:“我说话算数。”
她转身进棚,拿出备好的面盆、辣油罐和模具。昨夜风大雨大,但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所有食材都封了油纸,藏在高处,一点没沾水。
“来,想学的都靠前。”她说着,挽起袖子,“手慢不怕,心齐就行。”
一开始没人动。有人怕浪费面,有人觉得自己笨手笨脚,学不会。
阿沅也不催,自己先和面、调油、压模,一气呵成。三炉饼出炉时,香气炸开,连躲在祠堂避雨的老吴头都拄着拐过来了。
“给。”她把第一炉分出去,“东头张婆家两个娃,送去;西巷老李,送一碗粥再加一块饼;还有昨晚守码头的三位大哥,每人两块,说是‘大家一块做的’。”
王嫂大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故意提得老高:“听见没!不是阿沅一个人做的,是我们一起的心意!”
这话像根火柴,擦亮了人心。
终于有个年轻媳妇走上前:“阿沅姐,我……我能试试吗?”
“当然。”阿沅让出位置,“和面不要太急,手要顺劲。”
第二个人来了,第三个也跟上。五人为一组,轮替操作。有人第一次压模用力过猛,饼塌了;有人辣油放多,呛得直咳嗽。阿沅就在边上看着,该指点时开口,但从不抢活。
“没事,第二炉就好。”
“辣多了下回少放半勺。”
“对,就这样,手稳了。”
灶台前渐渐热闹起来。揉面声、倒油声、铁铲刮锅声,混着人声笑语,盖过了远处海浪的余音。
当第八炉辣饼端出来时,已经是正午。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湿漉漉的村道上,蒸起一层薄雾。
“东头屋进水太狠,墙皮全泡了,得拆梁晾晒。”李婶走过来,“可人手散着,没人牵头。”
阿沅没说话,转身对刚学会做饼的一家人说:“你们第一炉成品,还没送完吧?”
“还剩六块。”
“送去东头,门口放下,就说‘大家一起做的,补屋子也是一样’。”
那家人点点头,端着饼走了。
不到一盏茶工夫,东头传来动静。青壮年陆续过去,有人扛梯,有人拿锤,有人搬家具。妇女们组织起来,把湿被褥抱出来晒,孩子们排成队传递工具,像玩闹又像认真干活。
阿沅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头的忙活,嘴角微扬。
萧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外袍换了干的,肩头泥点也清了。他站在她侧后方,没说话,目光扫过全场:老人喝粥,孩子啃饼,男人修屋,女人收晒。一切都在动,却不再乱。
“你这灶台,比锣还管用。”他终于开口。
阿沅撩了下耳边碎发,鬓角汗湿了,黏在脸颊上。“锣只能叫人醒,灶才能让人活。”
他轻哼一声,没反驳。
远处,老吴头坐在自家门槛上,咬了口辣饼,辣得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含着嚼了两下,咧嘴笑了。旁边小孩问他好不好吃,他只回一句:“活得下来的日子,都好吃。”
阿沅低头看锅,新一批辣饼正在上火,底面煎出金黄脆壳,滋滋作响。她伸手翻了个面,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萧砚站着没动,视线落在她手腕那串贝壳上。红绳有点褪色了,贝壳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常被人摩挲。
棚外,阳光越发明亮。湿衣挂在竹竿上滴水,鸡群从窝里探头,试探着跳下地。村道上的泥水渐渐干了,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东头的墙上,一块新木板钉了上去,敲击声“咚、咚”地响,节奏稳定,像在回应昨夜海底的鼓声。
阿沅关了火,掀开锅盖,热气扑了她一脸。
她抬起手,抹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