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银行到账提示的光还残在视网膜上,我关了屏幕,放回裤兜。阁楼里风扇还在转,吹着那张飘到地上的便签纸,边角微微翘起。我没去捡。站起身时椅子腿蹭过水泥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像某种提醒。
下楼的脚步很轻。楼梯拐角处有盏老式壁灯,灯罩泛黄,照得台阶像浸过茶水的颜色。厨房在宅子西侧,凌晨两点后通常没人,但今天不知谁忘了关水龙头,滴答声断续传来。我拧紧开关,从碗柜底层取出自己的旧玻璃杯——杯身有道细裂纹,是去年冬天被佣人碰倒后没换的。接水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没看,只顺手塞进衬衫内袋。
水刚喝到一半,客厅方向传来笑声。不是家人,是亲戚。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夹着烟味往这边飘。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听见塑料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哎哟,这不是陈砚舟嘛。”说话的是许家远房表哥李强,四十出头,做建材中间商,常来讨项目。他手里捏着半截烟,指节发黄,“这么晚还不睡?等老婆翻牌?”
我没答话,把杯子放进水槽。他目光却黏在我刚收起来的手机上,往前凑了半步:“刚才那屏幕亮的……是银行通知?”
另一人也跟了过来,是堂弟许志明,三十岁不到,在区税务局当小科员。他探头看了一眼:“别是贷款批下来了吧?姐夫最近手头松快?”
我说了句“没事”,转身要走。李强却突然伸手搭上我肩膀,力气不小:“别走啊,咱们聊聊。听说你炒股赚了不少?几百万?哪儿来的本钱?不会动了许家账上的钱吧?”
他的手掌还按着我的肩,烟味混着汗味往上涌。我没有甩开,也没有回头,只是站着。许志明接过话:“炒股这东西,十个九个亏。他懂什么K线、指标的?怕不是被人当枪使,庄家拿他账户洗钱呢。”
“就是。”李强笑了一声,松开手,掏出打火机重新点烟,“运气好捞一笔,还真以为自己是股神了?明天一个跌停,哭都来不及。”
我转过身,正对着他们。李强叼着烟,眉毛挑着,等着我看笑话。许志明抱着手臂,嘴角挂着那种办公室里常见的讥讽笑意。他们的脸在客厅吊灯下显得很近,近得能看见鼻翼两侧的毛孔和胡茬根部的黑点。
我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到餐桌旁,拿起刚才放在那里的水杯。杯底还有点水渍,我用袖口擦了擦,动作不快。放下杯子时,杯口朝下扣在桌面上,像一种结束。
他们没再开口。我走过他们身边时,听见李强低声对许志明说:“你看他那样子,真当自己清高?”
我没停步,穿过客厅往庭院走。落地窗外天色微亮,雨前的空气压得低,池子里的锦鲤浮上来吐了个泡,又沉下去。我在石径边上站住,脚边有片落叶湿透了,粘在地上撕不开。
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笑那些话有多可笑,而是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许家吃饭,桌上没人叫我坐主位,张婶端汤出来多放了双筷子,被许振山一眼瞪回去。那天我也是这样,吃完饭默默把自己用过的碗筷收到厨房,回来时听见他们在客厅说我“也就长得还算周正”。
那时候忍,是因为没钱。
现在他们还在用同样的语气说话,可我已经不是那个连买瓶止痛药都要算账的人了。
我抬手整理了下衣领,第三颗纽扣有点歪,手指碰上去时顿了顿。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一股将雨未雨的土腥气。远处街口有早班公交启动的声音,低沉地轰了一下。
转身朝屋门走去。皮夹在床头柜抽屉里,和身份证、银行卡一起。拿出来时顺手检查了下卡面,没有磨损。旧皮夹边角磨白了,拉链有点涩,拉开时用了点力。放进证件的动作很慢,像是确认每一步都在掌控中。
出门前换了鞋。不是皮鞋,是一双穿了两年的黑色布鞋,鞋帮有点塌,但底还没磨透。钥匙挂在门后,取下来时金属碰撞发出轻微声响。整栋宅子还在睡,只有东侧佣人房亮着一点光,可能是谁起夜。
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眼二楼。许清越的房间窗帘拉着,看不出动静。我没多看,转身下了台阶。
巷口有棵老樟树,枝叶遮住路灯,地上影子斑驳。清晨六点十七分,第一班103路公交车准时拐过弯,刹车时发出熟悉的气压泄音。我走上车,投币两元,坐到后排靠窗位置。车上人不多,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趴在前排睡觉,司机从后视镜扫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启动后经过市中心。高楼之间能看到证券大厦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像一块竖立的冰。我盯着那栋楼看了一会儿,直到它被前方的高架桥遮住。
司机播报下一站:“江城证券交易所南门。”
我往前挪了半身,手扶住前排座椅的金属杆。窗外风吹进来,掀起衬衫下摆,贴着腰侧皮肤滑过。天气闷,但我不觉得热。
车子停稳时,前门自动打开。我起身,脚步没停,直接走下台阶。地面微湿,昨夜下了点零星小雨,人行道砖缝里积着浅水。我绕开一处积水,走向证券大厦西侧行人通道。
通道口有个报刊亭,老板正在开门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来了,点头打了招呼:“来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前方大厅入口处人流渐多,西装革履的,拎公文包的,还有像我这样穿旧衣服的散户。安检机嗡嗡响着,金属探测门闪着绿灯。我摸了下口袋,皮夹还在。
走进大厅那一刻,空调冷风扑面而来。电子屏上跳动着实时行情,红绿交错。我没有抬头看,而是径直穿过人群,走向电梯区。
背后似乎有人议论。
“那不是许家那个赘婿吗?”
“听说他炒股赚了几百万?”
“骗鬼,他懂个屁。”
声音很快被广播盖过。我按下电梯按钮,数字从1开始往上跳。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皮夹边缘。
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真正的账,从来不在嘴里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