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面卷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阿沅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捏着那根插在米团上的竹签。她没动,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脚。刚才那一丝回甘又来了,在舌尖轻轻一跳,像小时候沈青给她塞的那颗野蜜糖。
但她立刻压下了这感觉。
眼下不是琢磨味道的时候。天色不对劲,云层压得低,灰蒙蒙的一片往村子这边滚。海潮声也变了调,不再是平日里懒洋洋拍岸的节奏,而是“咚、咚”地撞,像有人在海底敲鼓。
她把竹签拔出来,顺手别进围裙口袋,转身就往外走。
门一开,风直接灌进来,吹得她发丝糊了满脸。她抬手抹了一把,脚步加快,直奔村口老槐树下的铜锣架。
没人喊,也没人组织。可当第一声锣响起来时,整个渔村像是猛地被人掀了被子,醒了。
“要起风了!”
“不是说今儿晴吗?”
“快收网!快收网!”
阿沅一边敲一边喊:“东边礁石区的都撤回来!船缆加双道绳!粮仓搬高处!能动的都别愣着——小孩领老人去祠堂!”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一句接一句,不带喘。村里人听惯了她在灶台前指挥熬粥的调子,如今换成了应急号令,竟也本能地跟着动了起来。
王嫂抱着两筐咸鱼从后巷冲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阿沅!厨房怎么办?”
“沙袋堵漏口,食材全抬上木架!”阿沅指了指灶台后面那排半人高的竹筐,“先搬干货,油坛子放最上面!”
话音未落,萧砚已经带着几个青壮年从码头方向跑过来。他外袍早脱了,只穿件靛蓝短打,袖口卷到肘上,肩上扛着一捆粗麻绳。
“东头三艘船缆断了两根。”他边走边说,“浪头已经开始拍岸,得马上加固。”
“人手够吗?”阿沅问。
“够。你分妇女去后坡搬土袋,我带人守码头。”他顿了下,看了眼天,“这场雨躲不过,咱们得抢在第一波浪前把事做完。”
阿沅点头,转身就往广场跑。路上顺手抓了个正傻站的孩子:“去李婶家拿喇叭,再叫五个嫂子来灶台集合!”
孩子撒腿就跑。
不到半炷香工夫,全村像拧成了一股绳。男人们在码头砸桩拉绳,女人们用麻袋装土垒防,老人牵着小孩往祠堂挪。连平日最爱蹲门口晒太阳的老吴头,都拄着拐杖在巷口喊:“西巷的!别忘关鸡笼!”
雨下来的时候,第一艘船刚固定好。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转眼连成线,织成帘。风越刮越狠,吹得人站不稳。阿沅裹着块油布在厨房进进出出,指挥几个妇人把最后几坛酱菜搬上高架。
“锅盖压好!柴火堆盖草席!”她吼了一声,回头看见王嫂正抱着个陶罐发愣,“怎么了?”
“水……水从地漏冒上来了!”
阿沅立马蹲下去看。果然,灶台角落的地漏口正咕嘟咕嘟冒黑水,混着泥渣往上涌。
“沙袋呢?”
“用了六七个,还是挡不住!”
“那就加高地面。”阿沅站起身,“把空箱子拆了,铺板子,再垫干草。咱们不能让灶台废了。”
一群人立刻动手。有人找来旧门板,有人拆了破柜子,七手八脚搭出一块高出地面一尺的平台。油盐酱醋全搬上去,锅碗瓢盆码整齐。阿沅亲自爬上梯子,把挂在梁上的腊鱼腊肉全解下来,重新挂到更靠里的横梁上。
“行了。”她跳下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要火不灭,饭就能做。”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惊呼。
“船!那艘空船漂起来了!”
阿沅冲出门,只见海面上一艘没卸货的渔船被浪推着,缆绳彻底崩断,正顺着水流往码头撞。要是撞上,不但自家船毁,连带停着的五六艘都会遭殃。
她一眼看见萧砚已经在水里了。
他和三个渔民腰上绑着长绳,踩着齐膝的浪花往前扑。浪一个接一个砸过来,人影晃得看不清。他们手里拿着钩竿,试图把缆绳套上船头铁环。
第一次失败。缆绳滑脱。
第二次,钩子卡住船舷,但浪太大,人被拖得一个趔趄。
阿沅转身就往工具棚跑。她翻出一卷备用缆绳,又扯了根长竹竿,三下五除二绑成个加长钩。
“王嫂!接住!”她把东西扔给门口的人,“告诉萧砚,用这个钩驾驶舱下面的铁扣!那里最稳!”
王嫂冒着雨往码头跑。
十分钟后,那艘失控的船终于被拖回泊位,牢牢系住。萧砚浑身湿透地爬上来,发梢滴着水,脸色发白,但没说话,只对着阿沅点了点头。
“人都在?”阿沅问。
“都在。”他说,“没伤着。”
阿沅松了口气,转身往广场走。那里已经搭起临时遮雨棚,用的是商队留下的厚帆布。火堆燃起来了,是几个孩子冒雨从各家收集来的干柴。
她钻进棚子,看见老少挤在一起,衣服都湿了大半,脸上却没了最初的慌。
“阿沅来了!”有孩子喊。
她笑了笑,走到锅灶前蹲下:“饿了吧?”
“不饿。”李婶摆手,“就是冷。”
“那就喝点热的。”阿沅揭开一口大锅,里面是早上剩的骨汤,她又加了姜片和红糖,“先暖身子,等雨小了再煮粥。”
妇人们立刻动手分碗。阿沅亲自端着第一碗走到萧砚面前。
“喝吧。”她说,“别装铁打的。”
他接过碗,没吹气,直接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好像才活过来。
“你们村的人。”他低声说,“比我想的硬气。”
“我们本来就这样。”阿沅擦了擦手,“只是平时没人看见。”
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浪也不再疯狂拍岸。村东头那排屋舍进了些水,但没倒房,没伤人。渔船全部安全,粮仓保住了七成。
夜深了,火堆旁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孩子们靠着大人睡着了,呼吸均匀。几个青壮年轮班守夜,提着灯笼在村道来回走。
阿沅坐在火边,手里捏着个空陶碗。她没走,也没歇。
王嫂凑过来:“明早还熬粥吗?”
“熬。”她说,“比平常早半个时辰。得多加姜,祛湿气。”
“要不……教大家做那个辣味饼?前阵子商队都说好吃。”
阿沅想了想,点头:“行。明天教。谁想学都来。”
萧砚走过来,外袍重新披上,肩头还沾着泥点。“我在码头查了,地基没松动。后天要是放晴,能补修。”
“嗯。”她抬头看他,“你去睡会儿吧。”
“我不困。”他顿了顿,“我就在这儿。”
火光跳了跳,映在他脸上。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并排坐着,看着火堆里一根柴慢慢烧成灰。
远处,一个小孩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船……不怕浪……”
老人听见了,轻声接道:“对,咱这村,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