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铁皮边缘扎在掌心,有点疼,但她没松手。陆离靠在她肩上,外套蹭着她的胳膊,暖乎乎的。井台边的风轻轻吹过,鸡崽在草窝里翻了个身,尾巴扫起一小撮土。白老坐在马扎上,册子合着放在膝盖,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谁也没说话,但气氛是松的,像刚蒸好的馒头,热气慢慢散出来。
就在这时候,陆离动了动,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盒子,上面有几个旋钮,一根天线歪在一边。他拧了拧发条,指针跳了一下,接着,一段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喇叭里钻出来:
“……救……救我们……钟楼……孤儿院……还有孩子……”
声音很小,夹着杂音,但确实是个孩子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听着人心里发紧。
陆离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旋钮上拨了两下,想调清楚点,可声音还是那样,断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盒子底部刻的一串编号,又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看了眼坐标。
“西区钟楼旁的育幼堂。”他抬头,“我认识这地方。三年前镇灵局清理过一次,后来封了。要是真有孩子活着……”
墨染已经站起来了。她把钥匙塞进袖口,画卷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面。她记得那座钟楼,尖顶歪了半边,墙皮掉得像鱼鳞。可那哭声——哪怕只是录音,也可能是真的。
“咱们去看看。”她说。
白老睁开了眼,拐杖在地上点了点:“你听出不对了?”
“什么?”
“那哭声是循环的。同一个音高,同一个断点,连喘气都一模一样。”白老盯着陆离手里的发报机,“这玩意儿早就停产了。镇灵局现在用的是新式电码机,这种手摇的,五年前就淘汰了。”
陆离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故意放这段录音?”
“不一定是谁放的。”白老慢慢站起来,“但能让你听见,说明对方知道你会去哪取信号。”
墨染没动,但心跳快了半拍。她想起柳如烟——那个总穿着银灰长袍的女人,上次见面时站在监控屏前,眼神像刀片刮玻璃。她说科学能除灵,还给过陆离一份污染分布图,那次情报是对的。可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件东西。
“可万一真有孩子呢?”墨染低声说,“我们不去,他们就真的没救了。”
陆离看着她,点点头:“我去探路。你和白老在后面等信儿。”
“不行。”墨染摇头,“我要是一感应到污染,就能画结界护住大家。你一个人太危险。”
白老叹了口气,没再拦。他知道墨染的脾气,表面软,骨子里硬得很。她爹娘失踪那天,她才六岁,抱着画卷蹲在祠堂角落,一句话不说,可谁靠近她,她就往里缩。那时候他就明白,这丫头不是怕,是把事都压在心里。
三人出了画境,顺着排水渠爬上地面。临江城的夜风带着煤渣味,远处钟楼的影子杵在天上,像根烧焦的筷子。越走近,越觉得不对劲——街面干净得过分,连张破纸都没有;育幼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灶台上还摆着一碗没喝完的粥,碗边落了只苍蝇。
“没人会留饭在这儿等回来吃。”白老低声说,“死屋才这样。”
墨染已经推门进去了。屋里床铺整齐,被子叠成方块,墙上挂着几幅儿童画,画的是太阳、房子、一家人手拉手。她走到最里间,听见一声极轻的“救……”,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
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点墨色,正要往前画道探测结界——
脚下的青砖突然翻转。
咔哒、咔哒、咔哒!
六道漆黑铁环从地下弹出,瞬间锁住她的手腕、脚踝和脖颈。铁环冰凉,内侧刻着反向符文,一贴上皮肤,她就觉得血脉一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画卷从怀里滑落,却被一道无形力场托住,缓缓升空。
“别费劲了。”二楼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这是‘断脉锁’,你们墨家祖上用来关押叛徒的。你爷爷试过,逃不出去。”
柳如烟走下来,手里拿着个记录仪,屏幕闪着蓝光。她穿着银灰长袍,领口别着镇灵局徽章,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读实验报告。
“陆离的情报网挺管用,就是太轻信。”她瞥了眼门口,“你说是不是?”
陆离冲进来,看见墨染被锁在地,直接扑过去,却被一股力道撞开,后背砸在墙上。他咳了一声,还想爬起来,白老一把拽住他袖子。
“别动。”白老盯着柳如烟,“你想要什么?”
“真相。”柳如烟把记录仪放在桌上,打开开关,“墨魂血脉不是守护者,是容器。你们一代代画啊画,其实就是在喂养这股力量,而真正该掌控它的人,一直被挡在外面。”
她走到墨染面前,伸手抬起她下巴:“你知不知道,你父母当年为什么失踪?因为他们不肯交出‘画中世界具现化’的秘法。我祖父等了一辈子,等到死都没等到。现在,轮到我了。”
墨染没说话,牙关咬得死紧。她试着调动体内灵力,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筋骨,疼得眼前发黑。画卷浮在空中,被三十六根细导管缠住,连接到墙角一台机器上,机器发出低频嗡鸣,像有东西在慢慢咀嚼。
“你们……没有资格……”她终于挤出几个字。
“资格?”柳如烟笑了,“我姓柳,原名‘墨附柳氏’,先祖是你家奴才。可他比你们清醒——力量不该藏在画里,该拿在手里。”
她转身走向控制台,按下按钮。头顶九盏幽蓝灵灯倒悬而下,灯焰朝下燃烧,光线直直照在墨染眉心。一股撕裂感从脑内炸开,仿佛有人拿着镊子,一根根抽她的记忆。
墨染闷哼一声,额头渗出血丝。
“灵波共振仪启动中。”机器语音播报,“目标意识波动正常,准备接入虚拟画境模型。”
她死死盯着天花板,嘴里泛起血腥味。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画中有生,即是道……画中有生,即是道……”
她感觉到,画卷还在。血契没断。只要还连着,她就没输。
与此同时,陆离和白老退回了城南废弃电报站。
陆离一脚踹翻发报机,零件哗啦散了一地。他喘着粗气,拳头砸在墙上,指节破了皮。
“我傻啊!早该想到的!那种老式机器,怎么可能还有信号!”他声音发抖,“她是为了救人才去的……是我把她送进去的!”
白老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电路板看了看,又翻开随身带的《镇灵局秘档·乙卷》。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他在某一页停下,手指按着一行小字。
“柳如烟,原姓‘墨附柳氏’,先祖曾为墨魂家奴,因献祭失败被逐。其毕生志向:取主代之。”
他合上书,递给陆离:“她不会杀墨染。对她来说,墨染是钥匙,不是敌人。她要的是能力,是血脉秘密,是画境核心。”
陆离接过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慢慢站直身子,抹了把脸:“那我们就抢在她解开之前,把人弄出来。”
“东区研究所。”白老说,“那是她私设的实验室,不在镇灵局正式编制里。守卫不多,但机关密布。”
“我知道在哪。”陆离把书塞进怀里,“小时候执行任务,见过她进出。”
“你打算硬闯?”
“有别的法子吗?”陆离冷笑,“她用电报骗我,我就用她的规矩打回去。”
白老没再劝。他从怀里摸出一支铜笔,递给陆离:“这是你师父留下的干扰器。插进电源箱,能断电三十秒。够你冲进去。”
陆离接过,攥在手里,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三十秒。”他说,“够了。”
此时,镇灵局东区研究所。
墨染躺在青铜台上,四肢被锁链固定,头顶灵灯仍在抽取她的意识。她眼皮颤动,嘴唇干裂,可手指悄悄蜷了一下。
画卷在玻璃罩内微微震颤,边缘暗纹亮起一丝微光,像野火燎过荒草。
柳如烟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嘴角扬起。
“快了。”她轻声说,“再深挖一层,就能看到画境本源。”
她按下新指令。
机器嗡鸣加剧。
墨染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她的意识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画海开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