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砸在屋顶上的那声脆响过后,屋里再没动静。墨染蹲在床边,手还被陆离攥着,她没动,也不敢大喘气,生怕一呼一息都惊了这难得的安稳。陆离的手心烫得不像话,可那股热劲儿比昨夜弱了些,黑线也没再往上爬。她轻轻抽出手,指尖在他腕上按了按,脉搏稳住了。
外头天光压着画境的灰穹,月亮还是老位置,停在东南角,像被人钉在那儿的。她站起身,腿麻得发抖,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井台边上,画卷摊在地上,边角微微翘起,像是刚干完活儿喘气的牛肚子,一起一伏。她走过去,蹲下,手指顺着布纹摸了一遍。温的,不烫了,也不震了。
她闭眼,意识沉进去。
画境里风不大,竹叶沙沙地磨,水渠里的水顺着她昨夜画的路线往低处淌。焦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薄薄一层新泥,踩上去会陷半寸。她走到竹林尽头,抬手,在空中划了道弯线。指风过处,地面裂开,清流涌出,蜿蜒向前,绕过茅屋后墙,一直通到她昨夜画的那片空地。她咬破指尖,血珠滴进源头。水流顿了顿,忽然变亮,像被点亮的灯芯,哗啦啦往前奔去。
她喘了口气,靠着竹子歇了会儿。再抬手,这次画了三棵树:一株桃,一株杏,一株桑。树苗从虚空中钻出来,根须扎进土里,叶子一片片舒展。桃树最争气,才落地就冒了花苞,没一会儿竟开了几朵粉的,风一吹,落了半瓣在她肩上。
她笑了笑,顺手摘了片桑叶,又在草地上点了三团黄影。毛茸茸的小鸡崽一只接一只蹦出来,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地啄地。一只撞上她的鞋,抬头看她,小黑眼珠亮晶晶的。她伸手碰了碰它的背,暖的,会躲。
“能活。”她低声说。
白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井台边,拐杖拄地,看着果园方向。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画卷。画面上,溪流、果树、鸡雏都清清楚楚,连桃花瓣飘落的弧度都没差。他伸手,指尖在画卷表面轻轻一拂,像是在试一块新漆的木板。
“以前你爷爷画到第三年,才让果子熟一次。”他说,“你比他快。”
墨染没接话,只是把画卷收拢,抱在怀里。她走到茅屋前,推开门。陆离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墙,眼睛睁着,虽然还有点发蒙,但眼神总算对上了焦。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水。”
她赶紧倒了碗井水递过去。他一口气喝完,手还在抖,但能自己端稳了。喝完他抹了把嘴,问:“我们……在哪儿?”
“画里。”她说,“我画的地方。”
他愣了两秒,转头看窗外。竹林、溪水、远处新长的果树,还有那只追着鸡跑的灵犬——那是她上一回具现出来的,一直留在画境里巡边。他盯着看了好久,忽然笑了:“所以刚才那只鸡,真不是做梦?”
“不是。”她也笑,“你想吃蛋,得等几天。”
他点点头,靠回墙上,闭了会儿眼。再睁眼时,声音稳了些:“镇灵局呢?柳如烟的人,有没有跟上来?”
“不知道。”她坐在床沿,“但只要我们在画里,他们就看不见。”
“可外面的人呢?”他撑着床要下地,“临江城还有那么多人在挨饿受冻,恶灵没停过……我们不能一直躲着。”
她没拦他,看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扶着墙走了两步。白老这时也进了屋,站在门口说:“躲不是目的,稳才是。你现在走出去,别说救人,自己先得倒下。”
陆离停下,喘着气,没反驳。
墨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不是不想动。但我得先让这儿站得住。你看那桃树,它会开花,会结果,会掉种子,明年还能长新的。这不是画,是活的。只要我在,它就不会塌。”
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像是重新认识她。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她额前乱掉的一缕头发,动作很轻:“你变了。”
“嗯。”她点头,“以前怕画多了惹祸,怕被人发现,怕控制不住……现在不怕了。我得建起来,不止是藏身的地儿,是能养人、养命的地方。”
白老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出门,站在井台边,望着那轮不动的月亮。他抬起手,像是在数竹叶落下的次数。
天快黑的时候,墨染又进了画境深处。她盘腿坐在井台上,把画卷铺在膝盖上。闭眼,意念沉入。
这一次,她没急着画什么,而是试着去“推”那层边界。起初像撞上了一堵墙,硬得很。她换了法子,不再用力,而是像浇水一样,一点一点把意识渗过去。边界开始发软,像化开的冰面,缓缓往外退。
突然,眼前一黑。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画海上。脚下是流动的墨色,远处山川楼阁浮在雾里,有的完整,有的只剩轮廓。正前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八个字:吞浊纳清,以画养世。
她走过去,伸手触碑。
碑文亮起,一股暖流顺着指尖冲进脑子。她猛地睁眼,呼吸一紧。
画境边界已经往外推了十丈。新增的空地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片草地,中间还有个小池子,三尾鱼在游,银光一闪一闪。
她低头看画卷,边缘的纹路变了,多了一圈细密的暗纹,像是活过来的血管。
“原来得这么来。”她喃喃。
晚饭是在茅屋外吃的。墨染用井水煮了野菜汤,又烤了几个从现实带进来的杂粮饼。陆离能自己拿碗了,虽然手还抖,但能走能站。白老坐在小马扎上,默默喝汤,偶尔抬头看看天。
“月亮动了。”他说。
三人一齐抬头。
那轮灰白的月,不知何时偏到了西边,月光斜斜地洒在竹林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墨染笑了:“我推的。”
“你能控天象了?”陆离瞪眼。
“不是天象,是画里的。”她摇头,“但它能照进来,说明画境和现实的缝,松了。”
白老放下碗,拐杖点地:“画中有生,即是道。你们墨魂一脉,从来不是邪术,是造物之术。能养活一棵草,一只鸡,一个人,比杀十个恶灵都厉害。”
陆离没说话,低头咬了口饼。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没擦,只是轻声说:“原来你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墨染没答,只是又往他碗里添了勺汤。
夜里,她坐在井台边守夜。陆离睡了,白老在角落翻一本破旧的册子,页角卷着,字迹模糊。她抱着画卷,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摩挲。画境安静,只有溪水流、虫鸣、鸡崽打盹的咕噜声。
她试着想:“要是能吸外面的污染就好了。越多,画境越大。”
念头刚落,画卷忽然轻轻一颤,像狗听见了肉骨头的声音。
她一怔。
再试:“把西区钟楼那边的黑雾吸进来一点。”
画卷没反应。但她感觉到一股拉力,从画境边缘传来,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管子,伸向现实。
她没再催,只是坐着,等。
不知过了多久,画境东侧的空中,浮起一丝极淡的黑气。它像被风吹的烟,迟疑地飘过来,靠近边界时,忽然被吸了进去。画卷鼓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她低头看,画卷边缘的暗纹,亮了一瞬。
“真能行。”她咧嘴笑了。
陆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披着她昨天给他的那件外套,手里拿着空碗。“你都不睡的?”
“等它吃饭。”她拍了拍画卷。
“它吃污染?”
“对。吃多了,长得壮。”
他走过来,挨着她坐下,肩膀蹭到她。“那以后咱们就不愁了。你画画,我帮你找污染源,白老查资料,咱仨分工。”
“嗯。”她点头,“不是逃了,是建。”
他侧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忽然说:“小时候你总躲在画室里,我说带你去放风筝,你都不肯。现在想想,你那时候就在准备这一天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白老合上册子,走过来,把锈钥匙放在井台上。“钥匙给你了,地方也归你了。接下来怎么走,你自己定。”
墨染伸手,握住钥匙。铁锈扎手,但她没松。
她抬头,望向画境深处。那片新长的草地,正随风起伏,池子里的鱼跃出水面,啪地一声,溅起一朵小水花。
她站起身,走到画卷前,指尖蘸了点井水,在空白处画了个小房子,四四方方,烟囱冒烟。画完,她轻声说:“明天,再画个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