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推开西厢房门时，日头正斜过屋檐。她将软剑解下挂在墙钩上，铁条似的剑身碰着木架，发出闷响。井水舀进铜盆，她净了手，又取香点燃插在案前小炉里。青烟笔直升起，在梁下绕了个圈，被穿堂风吹得微晃。
她刚在窗边坐下，茶盏还没端稳，脑中忽然炸开一道嗓音：“且听下回分解——三日后，猫从天降，三姐破功！”
茶水泼到袖口，洇出一块深色。她没动，只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放下茶盏，面无表情地抽出帕子擦手。窗外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地，她盯着那抹橘黄晃了晃神，又迅速收回目光。
“什么破功？”她在心里问，却没人答。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驱兽录》，翻了几页又放回去。脚步移到院中，抬头看屋脊、树杈、檐角排水槽，来回走了三趟。最后招来值日弟子，命人在各处加装竹帘铁网，特别叮嘱屋后老槐树须用粗绳缠枝，防其攀跃。
楚灵芽蹲在井台边洗药篓，见元昭带着人丈量墙高，拿炭笔在墙上画线，忍不住直起腰：“三师姐，你这是要封顶？”
“防宵小。”元昭头也不抬。
“哦。”楚灵芽拖长声，“那这些铜铃挂井沿上也是防贼？这井能钻出个毛贼来？”
元昭瞥她一眼：“多嘴。”
“我这不是关心嘛。”楚灵芽蹭过来，眼睛亮亮的，“昨儿二师姐还说，你走路都在数瓦片，是不是真走火入魔了？”
“霍九娘说的？”
“萧玉筝传的话。”楚灵芽咧嘴一笑，“她说你连扫帚摆的角度都改了，怕是夜里梦见猫扑脸。”
元昭冷脸转向井台，那儿挂着三个铜铃，随风轻撞，叮当两声。她伸手调整了绳结位置，让铃舌朝外，稍一触碰就能响。
“你布这个阵，是要抓鱼还是防刺客？”
“闭嘴练功去。”
“哎哟，凶什么。”楚灵芽跳开两步，“我还想借你这儿晒药粉呢，这下全得挪地方了。”
元昭没理她，径直走向库房。翻出楚灵芽早前做的“驱鼠铃”，原是整蛊用的机关，摇一下会弹出假蛇吓人。她拆了外壳，取出发声簧片，带回房中比对着画图。
天快黑时，她亲自爬上屋顶查看铁网固定情况。手指按压接缝，确认无松动。下来后又绕院一周，检查所有铃铛悬挂角度。经过厨房门口，闻到一股焦味，是孟晚棠在试新方子。她顿了顿，终究没进去。
晚饭她没吃，只喝了半碗米汤。回房后继续翻书，《猫科习性考》《夜行兽踪迹辨》《异宠驯养志》堆了一桌。书中言猫善跃、喜高、畏响，她便记下三点：制高点设障、夜间加强巡守、布声光惊扰。
楚灵芽半夜路过西厢，看见窗纸映着人影，还在动。她扒着窗缝往里瞧，见元昭伏案写着什么，桌上摊着图纸，像是把整个书院画成了阵法图，各处标红圈蓝线。
“我的老天。”楚灵芽嘀咕，“她该不会真信明天有猫从天上掉下来吧？”
次日清晨，元昭照例晨练。一套剑法打完，汗水浸湿鬓角。她收剑入鞘，眼角余光扫过院墙缺口——那里本有一段矮垣塌了，昨日已补上铁条栅栏。她走过去推了推，纹丝不动。
萧玉筝派人送来新裁的劲装，说是换季备着。她打开包袱一看，衣领内侧缝了层薄棉，摸着不对劲。拆开细查，竟夹着一小包薰草粉，味极冲鼻。她冷笑一声，把衣服卷起来扔回箱底。
“想拿熏猫药治我？”她低声自语，“蠢。”
她转而自己调配药粉，取雄黄、艾叶、薄荷混合研磨，装进几个小布袋，分置屋角。又命人在屋檐下挂起彩带，风吹即飘，扰乱猫类落脚判断。
午间日头最烈时，她独自坐在廊下闭目养神。阳光晒得脊背发烫，她却绷着肩颈不敢放松。脑中反复回放那句话：“猫从天降，三姐破功。”破的是什么功？是武功？是名声？还是她这副冷脸皮？
她睁开眼，看见楚灵芽蹲在院子另一头逗野雀。
“喂！”她喊。
楚灵芽回头：“啊？”
“最近有没有……带荧光粉的猫？”
“没有啊。”楚灵芽摇头，“上次那只早洗干净了，现在趴灶后睡觉呢。”
元昭点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更紧了。若不是楚灵芽那只，那就是别的猫。未知的，才最可怕。
下午她去了藏书阁顶层，翻找古籍中关于“飞猫”“异兽”的记载。结果一无所获。倒是谢惊声上来取书，看见她满地摊纸，好奇问了一句：“三师姐研究啥呢？”
“无关你事。”
“嘿嘿。”谢惊声缩脖子，“我听说你昨儿让人把狗洞都焊死了？”
“谁说的？”
“东厢洗衣的小丫鬟。”谢惊声眨眼，“她说你连茅房通风口都要装网。”
元昭沉默片刻，起身把书一本本放回架上。
“告诉她们，别乱传话。”
“可大家都觉得……你是不是中邪了？”谢惊声小声说。
“你觉得我像吗？”
谢惊声仔细打量她：脸色如常，眼神清明，站姿挺直，哪有一点失常模样？
“不像。”他老实答，“但你做的事太像了。”
元昭没反驳。她合上最后一本书，吹灭油灯，走下楼梯。
夜深，西厢只剩一盏灯亮着。她坐在案前，软剑横放膝上，铜钱攥在掌心。那是枚旧钱，边缘磨得光滑，据说是她三岁时被人塞进手里的。
“三日后……”她喃喃。
脑中再无声响。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说书人”不会再开口，便吹熄灯火，躺上床铺。眼睛睁着，盯着房梁。外面风不大，但每一声铃响她都听得清楚。
她知道睡不着。
也不能睡。
三日期限就像一根绳子，一头拴在她脖子上，另一头不知系在哪片云里。她看不见对手，却已被逼入角斗场。
她翻身坐起，重新点亮灯，取出随身匕首，在床头刻下第一道划痕。
一道，两天，三天。
等到了第三天晚上，她还活着，就算赢。
她把匕首插回靴筒，软剑移至枕下，铜钱压在右手掌心。只要有人靠近床沿三尺，铜铃会响；若有东西从屋顶落下，檐下彩带必动；若真有猫扑脸，她也能在睁眼前割断它的喉。
她闭上眼，呼吸放缓。
院外虫鸣起伏，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睁眼。
窗外月光斜照，地上影子拉得很长。她没动，耳朵却竖着。一切如常，铃未响，风未乱。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她怕猫，是因为七岁那年，一只野猫跳上书案，爪子撕烂她抄了半月的《三十六计》。她追它摔下台阶，额头磕出血。自那以后，见猫即避，宁绕三里路。
可现在不同。
现在她不是被动躲。
她是等着它来。
哪怕是从天上掉下来。
她又躺回去，这次睡意稍近。迷糊中仿佛听见一句戏文飘过耳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她没理会。
只是左手悄悄摸了下袖中暗袋，确认驱猫粉还在。
窗外，一片树叶落下，轻轻搭在铃绳上。风停，叶不动，铃亦不响。
她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