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九娘站在前院青石板上,袖口的裂口还在风里轻轻摆动。她刚踏进山门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靴底碾着碎石,一声比一声近。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就是她。”小校的声音冷硬,像铁片刮过石面,“户部运粮队遭毁,人证物迹俱在,你跑不掉。”
霍九娘终于转身,站得笔直,下巴微抬:“我没跑。我只是回来自首,不是被你们追上门来当贼抓。”
小校翻开册子,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姓名,霍九娘。所属,扶她书院。事发地点,山脚官道弯口,巳时三刻。损毁粮车三辆,糙米洒尽,竹筐碎十七只。你认是不认?”
“我认。”霍九娘抱臂,“但我赔得起。”
“钱呢?”小校合上册子,盯着她腰间空荡荡的带子。
霍九娘一顿,手指在腰上摸了两下,脸色变了变。
“钱袋丢了。”她低声说。
兵卒们 exchanged 眼神,有人冷笑出声。
“那拿什么赔?”小校往前一步,“朝廷的粮,不是你一句‘明日补’就能糊弄过去的。若三日内无赔款到账,县衙将查封书院山门,禁止一切出入。”
“查封?”霍九娘冷笑,“你敢封我师门?我师父当年掌御林军的时候,你们祖宗还在地里刨食!”
“现在不是当年。”小校不为所动,“现在你只是个赔不起粮的妇人。”
话音未落,侧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萧玉筝端着个托盘走出来,脸上堆着笑,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哎呀这位军爷,大热天的,火气这么大做什么?来,先喝碗凉茶,清清火。”
她把冰镇酸梅汤递到小校面前,碗沿还凝着水珠。小校一愣,下意识接过,指尖触到凉意,眉头不自觉松了半分。
其他兵卒也看得发怔。一个穿粉衫的小姑娘,笑得跟春日桃花似的,手里还捧着几碗茶,挨个递过来。
“各位军爷辛苦啦,山路难走,喝点水润润喉。”萧玉筝眨眨眼,“咱们书院虽偏,待客的礼数可不敢少。”
兵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刀慢慢放了下来。有人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这……还挺解渴。”
“那是自然。”萧玉筝笑盈盈,“我可是特意加了薄荷和甘草,凉心又凉肺。”
小校没喝,但也没再咄咄逼人。他环视一圈前院,只见青砖扫得发亮,弟子们衣着整洁,有的在晾书,有的在练字,哪像个藏奸纳污的地方?
他沉声道:“人是你们的,事不能赖。赔款三日之内必须到账,否则照章办事。”
“当然。”萧玉筝点头,“我们三日内一定给个交代。”
正说着,楚灵芽从假山后蹦了出来,手里举着半块木牌,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鬼脸。她睁大眼睛,一脸惊恐:“姐姐们!你们听说了吗?昨夜树梢上有怪响,像是……山精作祟!我还看见黑影掠过屋顶,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谢惊声立刻从台阶上站起来,声音发颤:“我……我也听见了。呜呜……像鬼哭,又像猫叫,吓得我一宿没睡。”
小校皱眉:“山精?鬼影?你们少给我装神弄鬼。”
“谁装了?”楚灵芽跳到他面前,“军爷不信可以去查啊!山上常有野物出没,说不定就是它们撞翻了粮车!我们这些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跑到山下去砸车?”
“对啊。”谢惊声怯生生接话,“二师娘今早不是一直在厨房刷碗吗?我路过的时候还看见她拿着抹布,在灶台边站着呢。”
众人齐刷刷看向霍九娘。
霍九娘猛地转头,瞪向萧玉筝:“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在厨房刷了一上午碗?”
萧玉筝笑眯眯:“三师姐也看见了,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廊下阴影处。
元昭一直站在那儿,背靠廊柱,双手交叠于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说了,我亲眼见二师娘拿着抹布,在灶台边站了一上午。”
霍九娘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那一张张无辜的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她咬牙,“你们合伙坑我?”
“三师姐最公正了。”萧玉筝转向官兵,语气诚恳,“军爷您看,我们这儿上下清白,二师娘也不可能分身去山下闯祸。若是真有其事,也是外邪作祟,与书院无关。”
小校脸色阴晴不定。他盯着霍九娘,又扫视一圈其他少女——个个低眉顺眼,乖巧得像庙里的菩萨像。可刚才那番话,漏洞百出。
“你们统一口径了?”他冷声问。
“军爷说笑了。”元昭淡淡道,“若真有人犯错,自会承担。但贵方若无确凿人证物证,仅凭猜测问责全院,恐有失公允。”
小校眯起眼:“你是何人?”
“元昭,三师姐。”
“哦。”小校记下名字,“看来你们书院,倒是有几个能说话的。”
元昭不答,只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册子上。
小校最终收起册子,沉声道:“暂且作罢。三日内,书院须派人赴县衙说明情况,否则依律查封山门。”
他说完,朝兵卒挥手。一行人转身列队,脚步沉重地往山门走去。
萧玉筝笑着送出门外:“慢走啊军爷,下次再来喝我们的新茶!”
直到官兵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她才收回笑脸,转身冲楚灵芽扬了扬眉:“怎么样?我这一出,满分吧?”
楚灵芽从假山后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鬼脸木牌,笑得直拍大腿:“绝了!连我都信了!”
谢惊声坐在石阶上,低头翻开随身带的本子,飞快写道:“七月十三,官兵上门,二师娘背锅,三师姐救场,流量可观。标题拟为:《清纯女弟子智退官兵,背后真相令人唏嘘》。”
霍九娘站在原地没动。
她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她看着那群笑闹的徒弟,又看向廊下静立的元昭,忽然觉得一股闷火烧到了喉咙口。
“你们。”她声音压得极低,“一个个,倒是学会甩锅了。”
元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轻轻抚了下腰间软剑的剑柄。那剑平日看着像根铁条,此刻在阳光下一闪,隐约透出几分寒意。
“二师娘。”元昭终于开口,“你若不想背锅,下次砸车前,先把钱袋收好。”
霍九娘瞪她:“你还说风凉话?”
“我说实话。”元昭转身,沿着回廊往里走,“三日内要赔款,总得有人筹粮。你既惹了祸,就得想法子补。”
“补?”霍九娘冷笑,“我去偷去抢?还是跪着求人?”
“都不是。”元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是你自己选的路,别指望我们替你扛到底。”
她说完,继续往里走,身影渐渐隐入回廊深处。
萧玉筝走到霍九娘身边,叹了口气:“二师娘,别气了。我们这不是帮你拖时间嘛。三日够长了,总能找到法子。”
“法子?”霍九娘嗤笑,“你们倒会演。一个个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把我推出去顶缸。”
“可你不就在现场吗?”萧玉筝摊手,“我们总不能说‘是山精干的’,人家也不信啊。只能把你摘出去,才好周旋。”
霍九娘哑然,半晌说不出话。
楚灵芽凑过来,眨眨眼:“要不……我再去炸个厨房?让官兵以为我们穷得连饭都做不好,赔不了钱也是情有可原?”
“滚!”霍九娘一脚虚踹过去。
楚灵芽笑着跳开,躲到谢惊声身后。
谢惊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稿子……要不要加一段‘二师娘怒踢小师妹’?”
“加。”楚灵芽拍手,“还得写成‘飞腿如电,小师妹险些升天’!”
霍九娘懒得理她们,独自站在前院中央,风吹乱了她的发,袖口的裂口在光下格外显眼。她抬头看了眼匾额——“扶她书院”四个字依旧明亮,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元昭靠在堂屋后檐的柱子上,指尖还在轻轻摩挲剑柄。她望着前院,看着萧玉筝嬉笑送客,楚灵芽躲在假山后偷乐,谢惊声低头写字,霍九娘孤零零站着。
她闭了下眼。
风从山道吹上来,带着尘土味,还有远处隐约的牛铃声。她知道,这事没完。三日太短,赔款太重,官兵也不会真信那些鬼话。
但她也没动。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
其他的,等风再起时再说。
她转身,沿着回廊往自己住的西厢走。步子很轻,落地无声。经过一口老井时,她顿了顿,瞥见井沿上趴着一只麻雀,歪头看她。
她盯着那麻雀,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阳光斜照,把她长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