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没停。
陈砚舟从电梯出来时,地下车库的灯闪了一下,像是被雷劈中了神经。他脚步没停,皮鞋踩在微湿的地面上发出干脆的响声。刚才那场会开得比预想顺,程瑾年走的时候甚至没甩门——这在以往,基本等于她心情不错。
他走到拐角,看见她站在车旁,一身香奈儿套装笔挺,高跟鞋尖微微点地,手机举在半空晃来晃去,信号格像抽筋一样跳动。
“出口封了?”他走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头顶空调外机嗡鸣,“我刚看APP,主路积水,拖车都出动了。”
程瑾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戳屏幕。“嗯。”一个字,干净利落。
外面雨声轰隆,水顺着坡道往下冲,像开了闸的河。远处一辆车试图启动,轮胎空转两下,熄火了。保安拿着警示牌往出口走,手电筒光划出一道斜线。
“看来得等。”她说,语气平静,手指却把包带绕了一圈又一圈。
陈砚舟没接话,站到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刚好能闻到她发尾淡淡的檀香调香水味。他没看她,只盯着前方水帘似的雨幕,心想这雨再下十分钟,连安全通道都得泡汤。
“那边有顶棚。”他指了指左侧,“能遮雨。”
程瑾年点头,拎包转身。她走得稳,但高跟鞋底一沾水就打滑。走到一半,右脚忽然一歪,整个人往前一栽。
陈砚舟反应快,左手直接揽住她腰侧,右手顺势撑墙,动作连贯得像排练过。她重心一偏,后背轻轻撞上他胸口,发丝扫过他下巴,痒了一下。
“没事吧?”他问,手没松。
她站稳了,没立刻退开,呼吸顿了半拍,才往后挪半步,声音有点哑:“……谢谢。”
“地太滑。”他收回手,袖口蹭了点水,“你这双鞋,不适合蹚水。”
“我知道。”她低头看鞋尖,确实湿了,“但今天穿它,是因为——”她顿住,没说完。
“因为什么?”
“没什么。”她抬眼,“只是习惯。”
陈砚舟没追问。他知道有些人,开会能说三小时不带喘,私下一句话憋死都不肯多讲。程瑾年就是这种人。
两人走到安全通道口,顶棚不大,勉强够站两个人。雨水顺着边缘往下砸,形成一道水帘,把他们和外面隔开。空气闷,混着机油和湿水泥的味道。
“你刚才那个‘心不动实验室’的点子,”她忽然开口,“不是临时起意吧?”
“不是。”他靠墙站着,手插进西装裤兜,“半年前就在想。”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现在的人,连吵架都在演。”他笑了笑,“分手都要挑朋友圈点赞最多的时候发文案,说什么‘终于放过自己’,其实心里还想复合。”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那你呢?”她问,“你也演吗?”
“我?”他耸肩,“我连装忙都懒得装。胃药放抽屉最上面一层,谁来都看得见。”
她轻哼一声,算是笑了。
两人又静下来。雨声太大,说话费劲,索性不说了。陈砚舟余光瞥见她左脚鞋帮上沾了水,发尾也有点潮,贴在颈边。他没提醒,怕她觉得被盯着看。
可他自己也清楚,刚才那一抱,时间是有点长。
不是他不想松手,是她靠得太近,心跳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急。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以为自己听不见。
其实听得见。
他也知道,自己心跳也不慢。
但他不说,她也不提,那就当没发生。
“你冷吗?”他问。
“不冷。”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她猛地摸耳垂,指尖一碰就缩回去。“热的!里面闷。”
“哦。”他点头,“也是,三十度,湿度九十,活该闷。”
她瞪他一眼,他装没看见,低头看表。
十点五十二分。离会议结束不到二十分钟,两人已经从对手变成了共处一隅的“难友”。世界变化真快。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大学时候参加辩论赛,对面有个学姐,逻辑特别狠,每次我刚开口,她就能预判我要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就乱说,专挑她没想到的点打。”他笑,“她最后气得笔都摔了。”
程瑾年看着他,忽然说:“那是我。”
陈砚舟一愣。
“第五年校际联赛,反方四辩。”她语气平淡,“你第三轮偷换概念,我说你耍赖,你回我‘辩论不就是玩文字游戏?’”
他张了张嘴:“……真是你?”
“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第一次见你就针对你?”她冷笑,“五年了,你还记得?”
“我不记得你是谁。”他老实说,“但我记得那场比赛,输得特别惨。”
“你没输。”她淡淡道,“评委说你反应快,但缺乏真诚。”
他怔住。
“我当时就想,这人聪明,但不用在正地方。”她看着雨幕,“现在看你做方案,还是这样——点子多,套路深,但总差那么一口气。”
“所以今天这个‘心不动’,你觉得有那口气了?”
“有一点。”她承认,“至少你说的那个打雷的故事,不像编的。”
“是真的。”他低声说,“我亲眼见过。”
她转头看他,这次没躲开视线。
两人对视两秒,他又先移开眼。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他靠墙,声音低了些,“你为什么总穿这么高的鞋?疼不疼?”
“疼。”她答得干脆,“但站得高,别人不敢小看我。”
“可你已经够强了。”
“强?”她嗤笑,“在会议室里,他们叫我‘程总’;走出门,有人叫‘周慕白的女人’,有人猜我靠睡上位。我不穿八厘米,他们连正眼都不给我。”
他沉默。
原来高跟鞋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让别人低头看她。
“下次,”他忽然说,“穿平底鞋来开会,我给你让座。”
她一愣,随即笑出声:“你少来这套。”
“我是认真的。”他正色,“你要是敢穿,我就把提案书第一个递给你。”
“你当我是实习生?”她挑眉。
“实习生才不用穿八厘米。”他笑,“她们还没资格被人嚼舌根。”
她愣住,眼神动了动。
雨还在下,水帘更密了。车库灯又闪了两下,这次没灭。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办公室抽屉里,有一份你五年前被淘汰的策划案复印件。”
他意外:“你还留着?”
“我看了一遍,觉得可惜。”她语气平静,“那时候你已经有想法了,只是没人听。”
“现在有人听了。”他说。
“现在有人了。”她点头。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他妈是时候。
要不是这雨,他们不会被困在这里;要不是被困,她不会卸下一点防备;要不是刚才那一抱,他不会知道她心跳这么快;要不是现在站得这么近,他不会闻到她发丝间的味道,也不会看见她睫毛上沾的小水珠。
更不会知道——
她对他,不是全无感觉。
“雨好像小了点。”他抬头看顶棚边缘,水流变细了些。
“嗯。”她应了一声,没动。
“要不,我们冲出去?”他问。
“你有伞?”
“没有。”
“那怎么冲?”
“跑呗。”他活动了下手腕,“反正西装已经皱了,不在乎再湿点。”
她看他一眼:“你疯了?”
“偶尔。”他笑,“特别是在跟程总一起被困的时候。”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了翘。
“走不走?”他问,朝她伸出手,“数三二一,一起冲。”
她看着他的手,没立刻接。
“不拉也行。”他收回手,“我自己跑,你慢慢走。”
“谁说我不拉?”她突然伸手扣住他手腕,“但你要是把我又弄摔了,明天的会,我让你重做十版方案。”
“成交。”他笑,“不过十版太多,五版就行。”
“九版。”
“六版。”
“八版,不许还价。”
“成。”他点头,“但你得保证,别把我的钢笔扔垃圾桶。”
“那得看方案写得怎么样。”她松开手,整了整包带,“准备好了?”
“早好了。”他站到她身侧,“三、二——”
话没说完,她已经冲了出去。
他愣了一秒,赶紧追上。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她高跟鞋一滑,差点又摔,他一把拽住她胳膊,两人踉跄几步,硬是撑到了通道尽头。那里有台阶,通往地面出口。
他们停下,喘气。
她头发湿了大半,贴在脸颊,妆没花,但脸色泛红。他西装全湿,衬衫贴在背上,狼狈得像个落水狗。
“你跑得真慢。”她喘着说。
“我帮你挡雨呢!”他指着自己后背,“你看,我全湿了,你才湿一半!”
“谁要你挡?”她瞪他,“我又不是纸糊的。”
“可你鞋是真皮的。”他认真道,“泡水会裂。”
她没说话,低头看鞋,又抬头看他。
两人湿漉漉站在台阶口,像两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雕像。
雨还在下,但小了。
“要不……”他忽然说,“我们等等再上去?”
“为什么?”她问。
“等雨再小点。”他笑,“而且,我还没听你说完——你今天穿这双鞋,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想骂他多事,又像是……有点动心。
“因为……”她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