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杯还在手里发烫，陆北冥走出展厅通道时，外面的夜风像一盆冷水泼在脸上。他没去合影区，也没理导播追着喊“老师这边走”，只是低着头，穿过人群缝隙，径直走向停在街角的面包车。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车门打开。他把奖杯放进副驾，动作轻得像放一枚刚煮好的蛋。后视镜里映出他左耳的骷髅耳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发动机响起来，车灯划破夜色。厂房在城东老工业区，二十分钟车程，路两边是熄了灯的店铺和蜷缩在路边的共享单车。他没开导航，这条路已经跑熟了。手指无意识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打节拍——那是他前世改剧本时的习惯。
车停稳，他拎起背包下车。厂房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三台电脑屏幕亮着，蓝光浮在空气中，像水底的磷火。桌上泡面盒还堆着，是林墨昨晚留下的，汤早就干了，边缘结了一圈白渍。
他脱下黑色连帽卫衣，搭在椅背上，坐进主控位。显示器自动唤醒，《送药者》的主界面跳出来：雪地里的背影，断翅的纸鹤，背景音乐循环播放那段带杂音的钢琴曲。他点开开发模式，调出帧率监测面板，绿色数字跳动着，60.3、59.8、60.1——还是不稳定。
键盘敲击声响起，他开始排查代码段。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情绪起伏后，必须做点具体的事压住心口那股闷气。刚才台上那句“感谢投资人”不是玩笑，也不是挑衅，是实话。他知道江璃月在背后做了什么，也知道这三百万来得不干净。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谢恩或算账的时候。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节奏。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一步一顿，像是踩着倒计时。他没抬头，手指仍在键盘上移动。
“恭喜。”女声响起，逆着走廊外的微光，人影站在门口，没开灯，“现在你值三千万了。”
是江璃月。
她穿着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头发挽成低髻，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轻轻敲了两下掌心。她没走近，就站在那儿，像一尊刚从拍卖行走出来的雕像。
陆北冥终于停下敲击，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他缓缓抬头，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
“雄狮影业要收购你的工作室。”江璃月走近几步，把文件夹放在显示器旁边，翻开第一页，指尖点在金额栏，“我帮你谈到这个数。税后，一次性到账。”
纸上写着：**人民币三千万元整**。
陆北冥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然后他低头，重新看向屏幕，手指按下了回车。一段新代码被保存，帧率曲线微微上扬。
“不卖。”他说。
江璃月没动，也没笑。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肯认命的病人。
“你以为有的选？”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窗外传来引擎声，由远及近，三辆黑色商务车并排停在厂房外，车灯熄灭，引擎静止。车门打开，四个穿西装的男人下车，其中一人提着公文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是赵金铭的秘书。他们脚步整齐，朝厂房大门走去。
陆北冥站起身，走向窗边。
他没拉窗帘，就这么站着，背影挺直，像一根插进地面的钢筋。楼下，四个人已经走到楼梯口，脚步声开始往上爬。金属楼梯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他低头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弹出：
【别签，我有你前世的记忆。】
发送者ID：「神经漫游者」。
他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也没有删除。这条信息不该存在。神经漫游者是他前世未完成的游戏项目代号，从未对外公开，连苏念薇都不知道。谁在用这个名字？谁有他的记忆？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缓缓将手机翻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埋掉一块不该见光的石头。
转身，双手插进工装裤兜，站定在房间中央。
门被敲响。
“咚、咚、咚。”
三声，不急不缓，带着法律文书特有的节奏感。
他没应声。
门外的人也没再敲，只是静静等着，像一群守在猎物洞口的鬣狗。
江璃月站在角落，看着他，忽然笑了下。她没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声渐远，消失在楼梯拐角。
屋内只剩他一个人，和桌上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
奖杯在副驾座位上泛着冷光，厂房外的风钻过铁皮缝隙，吹动墙上的分镜手稿，纸页哗啦作响。一台电脑突然跳出报错窗口，红色提示框一闪即逝，又被自动关闭。
他没动。
门外，律师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准备第二次敲门。
陆北冥抬起眼，盯着那扇旧铁门，门缝底下透进一道细长的光，像刀刃。
他的指节在裤兜里微微发白。
门外，秘书低声对律师说：“按流程走，先递函，再谈。”
律师点头，从公文包取出一份加印红章的文件，双手平托。
陆北冥的呼吸沉了下来。
他想起昨夜展会上那个戴眼镜的女孩，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陈国栋说“最干净的一次表达”时的眼神。想起林墨咽下保密协议的瞬间。
现在，他们来了。
不是来祝贺的。
是来收尸的。
他依旧没动，双脚钉在原地，像一尊拒绝跪下的神像。
门外，律师抬起了手。
陆北冥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落在桌沿，指尖触到一个硬物——那是他随手放的U盘，贴着一张手写标签：《神经漫游者·初版架构》。
他没拿起来，只是用拇指轻轻推了一下，让它滑进阴影里。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
他抬起头，直视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律师的手停在半空。
门没开。
屋内，三台电脑同时跳出新提示：
【系统检测到外部IP扫描，已启动防火墙隔离。】
【本地备份完成，加密等级：L5。】
【用户指令记录：拒绝所有授权访问。】
陆北冥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刀出鞘前，那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