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厂房西侧的铁皮屋顶被风掀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劈进来，照在林墨的工位上。他坐在折叠椅里，头低着，口罩挂在耳后，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是《送药者》粒子系统v2.1文档，光标停在“延迟消散时间至1.8秒”那一行。
他没动代码，只是截图，一张张传进加密云盘。
后台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他手一抖，迅速关闭传输窗口。刚松口气，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这部分延迟算法有问题。”陆北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像钉子扎进木板，“回头我改。”
林墨点头，喉咙发干：“好、好的。”
陆北冥没多留，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黑色连帽卫衣下摆蹭过桌角，留下一道灰痕。林墨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黑影彻底消失在隔断后，才敢喘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手机，锁屏壁纸是初音未来站在雪地里的剪影，蓝绿双马尾被风吹起，像两面旗帜。
他知道陆北冥刚才根本没看屏幕内容——可为什么偏偏说“有问题”？
白天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唐雨柔没来，周振国也没出现，苏念薇更不在。厂房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只有林墨一个人，在工位上来回切换引擎界面，假装调试环境特效，实则把能复制的基础参数全存了一遍。
他不是不想学真本事。他是怕学得太深，忘了自己是谁派来的。
晚上九点，他钻进宿舍区那个用货架围出来的隔间，拉上帘子。床是拼接的木板，枕头底下压着雄狮影业的保密协议复印件。他打开手机，输入密码三次失败，第四次才成功解锁。
微信弹出对话框。
**江璃月：进展？**
林墨咬了下嘴唇，压缩了一个文件包发过去，附上文字：“引擎底层逻辑已获取，等待下一步指令。”
消息发出，他盯着屏幕，心跳比敲代码时还快。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江璃月：接近他，学技术，然后——**
后面再没字了。
林墨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手机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最后一条消息就卡在那里，像一把拔到一半的刀。
他关灯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道缝弯弯曲曲，像极了游戏里未闭合的碰撞体边界。
凌晨一点十七分，厂房中央的灯还亮着。
陆北冥坐在主控台前，耳机里放着一段自编的游戏原声demo，旋律简单，带点电子摇滚味，副歌部分用了八比特音效。他一边听一边整理设备清单：三台摄像机、两块备用电池、移动硬盘、转接头、泡面五桶。
明天要参展。
他抬头看了眼林墨的方向。隔间的帘子拉着，但底下透出微弱的光。
他摘下耳机，起身走过去，手里拎着一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轻轻放在林墨桌上。
林墨猛地惊醒，坐直身体，第一反应就是抓手机锁屏。
“你也喜欢初音？”陆北冥站着没走，声音很平，“手机屏保我看到了。”
林墨僵住。
“怎么？”陆北冥挑眉，“不能看？”
“没……没有。”林墨摇头，语速太快，“我只是……随便设的。”
陆北冥嗯了一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撕开自己的面桶盖，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没擦，就这么顶着雾气吃了一口。
“我前世做的游戏，主UI就是初音画的。”他说，语气像在聊天气，“还是个美院学生帮我画的，五千块买断，她说够交半年房租。”
林墨没接话。
“宅没什么不好。”陆北冥夹起一块面饼，“至少你知道自己是谁。比那些天天装阳光、装正能量、直播带货卖面膜的人强。”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那碗面，热气往上蹿，熏得眼睛有点酸。
“你是不是觉得，来这儿就是偷东西？”陆北冥突然问。
“我不是——”
“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陆北冥打断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吃面，“雄狮影业，流量小生，林墨，二十二岁，选秀出道，代表作《少年战队》，去年代言六个品牌，微博粉丝八百万。这些资料，我在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查完了。”
林墨脸色刷白。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留下？”
“因为你昨晚重写了三个脚本错误。”陆北冥放下叉子，“而且你改的是对的。一般人就算想抄，也抄不明白。”
他站起身，把空面桶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在乎你为谁做事。”他说，“我在乎你有没有脑子做事。有脑子的人，迟早会知道该站哪边。”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厂房里回荡，渐渐远去。
林墨没动。
他盯着手机屏幕，初音未来的图像静静立在雪中，风吹不动，雪落不化。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参加动漫展的那天。他穿着自制的初音PVC手办服，在烈日下站了四个小时，只为换一张限定明信片。脱下头套时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可看到明信片上那句“谢谢你一直相信我”，他哭了。
后来他进了娱乐圈，公司让他摘掉二次元标签，穿白衬衫打领带，对着镜头说“梦想是成为人民艺术家”。他照做了。他说得越来越顺，顺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直到今天。
他伸手摸向枕头下的保密协议，抽出那张纸，指尖在“林墨”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撕开。
纸张断裂的声音很小，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把碎片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有点苦。
第二天上午十点，阳光已经铺满整个厂房。陆北冥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参展证，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那首八比特demo。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墨坐在工位上，没戴口罩，也没玩手机。他面前那碗泡面已经凉透，但他没动。屏幕上开着引擎编辑器，光标停在一个新命名的文件夹上：【本地备份 - 禁止上传】。
陆北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铁门走出去。
门外，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等着，车身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像素神殿·独立游戏试玩”。
林墨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见陆北冥拉开副驾驶门，回头朝厂房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凶，不冷，也不热情。就像看一个还在考试的学生，等着他交卷。
林墨收回视线，坐回椅子上，打开录音功能，低声说：“今天没传数据。我不知道下次能不能继续。但我现在……不想当卧底了。”
他关闭录音，删除缓存文件，然后点开引擎，开始重写一个全新的环境渲染模块。
代码一行行跳出来，节奏稳定，没有删改。
厂房外，面包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摇摇晃晃驶向路口。
林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看向窗外最后一缕阳光。
车尾灯一闪，消失在街角。
他重新敲下一行代码。
return tr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