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阶前,秋风萧瑟,扫落满庭枯叶。
此地常年无人踏足,苔痕覆阶,寒意浸骨,是整座紫禁城最荒芜、最被遗忘的角落。高墙隔绝繁华,也隔绝天光,终年笼罩在一片沉郁阴翳之中。
李全握着竹帚的枯瘦手掌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抬起来,遥遥望向缓步而来的素衣女子。
十年了。
自苏家倾覆、太傅满门赴死之后,这三个字便成了深宫禁忌,无人敢提、无人敢碰、无人敢沾。他背负着太傅临终嘱托,苟活于冷宫偏殿,日日如履薄冰,守着一桩绝密物证,守了整整十载。
他以为此生再无出头之日,再无苏家后人现世的可能。
却万万没想到,今日,苏家唯一遗孤,竟堂堂正正、踏九重宫阙而来。
苏凌霜步履轻缓,神色淡然,行至廊下三尺处稳稳驻足。
不远,不近。
合乎礼数,不惹嫌疑。
她知晓此刻四周仍有柳承砚残留的眼线窥视,帝王虽松了封禁之令,却未撤除所有探查。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行差踏错半分。一步急,便是满盘皆输。
李全垂下眼帘,面色恢复死寂,依旧垂首扫地,动作机械木讷,如同一个毫无灵智、只会听令劳作的寻常老奴,声音沙哑粗粝,不带半分情绪:“夫人止步,冷宫禁地,非诏不得擅入。”
他在自保,也在试探。
十年惊惧刻入骨髓,柳承砚的诛族之令犹在耳畔,他不敢轻信任何人,更不敢赌这猝然现世的谢家主母,究竟是真的苏家人,还是权臣布下的引蛇出洞之局。
苏凌霜静静看着他佝偻苍老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微凉悲悯。
当年意气风发、知恩图报的御前内侍,被十年幽禁、无尽威慑磋磨成这般麻木模样,皆是苏家旧案牵连所致。
她轻声开口,音量极低,恰好足以让二人听闻,字字沉稳,句句叩心:“冷宫虽禁,人心未禁。当年槐下托孤,一诺十年,李公公当真要尽数作废?”
一语轻落。
李全扫地的动作骤然僵死。
槐下托孤。
这是当年苏太傅深夜入宫、秘托物证的私密暗语,世间唯有他与已逝太傅二人知晓,绝无第三人得知。
瞬息之间,所有伪装、所有麻木、所有隐忍尽数崩裂。
他猛地抬头,浑浊眼底瞬间涌上汹涌泪光,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死死盯着眼前素衣女子,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带着极致的震惊与狂喜:“你……你是太傅后人?”
“苏家遗孤,苏凌霜。”
她微微颔首,坦荡磊落,不遮不掩,“今日入宫,不为权势,不为恩赏,只为取回当年沉埋的真相,为苏家满门忠良,讨一个公道。”
确认身份的刹那,李全十年紧绷的心弦轰然断裂。
十载缄口藏秘、十载日夜惶恐、十载苟且偷生,所有隐忍、所有煎熬,在此刻终于有了归宿。
他快速左右扫视,确认四周无人靠近、暗处眼线距离尚远,当即双膝一弯,重重跪地,老泪纵横,哽咽不止:“老奴……终于等到了!太傅泉下有灵,终于等到小姐现世了!”
“十年了,整整十年!柳承砚篡改卷宗、罗织罪名、蒙蔽先帝,活活逼死满门忠良!老奴日夜煎熬,只怕此生无望再见天日,只怕太傅冤屈永世沉埋!”
压抑十年的悲愤与委屈,在此刻尽数倾泻。
苏凌霜俯身,伸手轻轻扶起他,指尖微沉,语气坚定:“公公起身。今日我来,便是要掀翻沉埋十年的黑暗,让所有冤屈大白于天下。过往苦楚,我皆知晓,今日之后,不必再忍。”
李全拭去老泪,连连点头,起身之后,神色瞬间由悲转肃,眼底只剩决然。
他知晓时机凶险,不敢多做煽情赘述,当即侧身引路,压低声音急道:“小姐随我来!物证藏在偏殿暗格,是太傅当年拼死留存、未曾被柳承砚销毁的唯一真迹!”
二人脚步极轻,快速走入冷宫偏殿。
殿内昏暗潮湿,蛛网遍布,陈设破败,常年无人打理。李全走到最内侧斑驳土墙前,抬手推开一块松动的青砖。
青砖脱落,露出一方隐秘暗格。
暗格之内,无金无银,只静静躺着一只黑漆小木匣,木匣封蜡完好,十年未曾开启,隔绝了潮湿与风霜。
李全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将木匣取出,捧至苏凌霜面前,如奉至宝。
“小姐,这便是当年太傅托付之物。”
“匣中共有三样东西:其一,是当年朝堂官员联名构陷太傅的亲笔私函,柳承砚威逼利诱、串联朝臣的罪证尽数在册;其二,是太傅临终手书血疏,字字泣血,自陈忠心,逐条辩驳当年所有定罪伪证;其三,是先帝当年私下问询太傅的笔录残页,足以证明先帝当年定罪仓促,受人蒙蔽,并非圣心独断。”
每一字,都重磅如山。
每一件,都是能颠覆旧案、击碎柳承砚数十年清名权位的绝杀实证。
苏凌霜指尖轻触冰凉木匣,指尖微颤,不是畏惧,是沉压十年的酸涩与滚烫。
十年污名,十年叛门,十年人人唾骂的罪臣遗孤。
今日,她终于握到了翻案的第一手铁证。
她深吸一口气,稳下心神,抬手小心翼翼揭开封蜡,打开木匣。
泛黄纸卷、猩红血书、残缺笔录静静铺展,字迹苍老遒劲,笔墨历历在目,十年岁月,未曾磨灭半分真相痕迹。
纸上每一句辩驳,都是祖父的耿耿忠心。
每一封私函,都是柳承砚的滔天罪孽。
苏凌霜目光缓缓扫过纸面,眼底寒意层层凝结。
当年所谓的通敌叛国、结党乱政、渎职枉法,桩桩件件,皆是捏造罗织、无中生有。
柳承砚忌惮苏太傅文名太盛、朝野声望太高、功高震主,恐其压制自己权途,故而蓄谋已久,借朝堂制衡之名,行斩尽杀绝之实。
屠戮忠门,清空前路,一手造就十年沉冤。
“好一个秉公持正、为国维稳的当朝丞相。”苏凌霜轻声低语,音色清冷,含着彻骨寒凉,“十年伪装,十年假面,终究藏不住满身污秽。”
李全站在一旁,满心恳切:“小姐,有了这些物证,便可当庭翻案、弹劾权臣,还苏家满门清白!老奴隐忍十年,终是不负太傅所托!”
“不可急。”
苏凌霜迅速合上木匣,重新封好封蜡,神色冷静至极,全然没有拿到证据的狂喜,只剩缜密筹谋。
“如今时机未到。”
“柳承砚权倾朝野,根基深植数十年,党羽遍布朝堂内外。仅凭一纸旧证,只能伤其皮毛,不能断其根本。贸然曝光,只会打草惊蛇,逼得他狗急跳墙,销毁所有关联罪证、斩杀所有残存人证,甚至反咬我妄议先帝、私藏禁物、扰动朝纲。”
她看得无比通透。
取证,只是第一步。
稳证、藏证、择机发难,才是破局关键。
眼下她只有单一物证,缺少朝堂串联人证、当年行刑佐证、宫中存档原始卷宗,不足以一举倾覆柳承砚。
一击不中,便是万劫不复。
李全闻言,瞬间惊醒,连连点头:“小姐思虑周全,是老奴急躁了!此物证太过致命,万万不可轻易外露!”
苏凌霜将木匣贴身收好,藏于衣内夹层,稳妥隐秘。随后她看向李全,沉声叮嘱:
“公公,今日你我相见、取证之事,万不可外露半分。”
“柳承砚虽被陛下制衡,松了深宫封禁,但他宫中眼线仍在,必然知晓我来过冷宫。稍后必会派人前来试探盘问,你只需一如往日,麻木怯懦、一问三不知,绝不露破绽。”
“待我集齐所有线索、布好万全之局,自会再来接你出宫。届时沉冤昭雪,你不必再困于冷宫苟活。”
李全郑重躬身行礼,热泪盈眶:“老奴遵命!此生生死,皆系小姐一身,定死守秘密,静待昭雪之日!”
嘱托完毕,苏凌霜不再久留。
此地不宜多待,停留越久,破绽越多。
她转身缓步走出偏殿,依旧是那副从容恬淡、闲散消食的世家主母姿态,步履舒缓,神色平和,无半分异常。
可无人知晓,她素衣之下,藏着足以撼动大靖朝堂、颠覆权臣命运的滔天铁证。
刚走出冷宫巷口,两道身着宫内值守服饰的内侍便迎面而来,神色拘谨,目光暗藏审视,正是柳承砚留在宫中的心腹眼线。
二人躬身行礼,看似恭顺,实则字字试探:“谢夫人久留冷宫之外,此地荒僻阴寒,恐伤玉体,不知夫人在此,可有所见、所得?”
他们奉柳承砚之命,全程窥探,虽不敢近前偷听,却清清楚楚看见苏凌霜与李全独处许久。
今日必要探出虚实,带回确切消息。
苏凌霜眸光清淡,神色无波,淡淡开口,语气寻常至极:“不过入宫许久,稍感烦闷,随处散步消食。深宫景致大同小异,冷宫荒芜萧条,无可观之景,无可论之人。”
一句无可观、无可论,轻轻抹去所有痕迹。
内侍不肯罢休,再度追问:“方才见夫人与冷宫内侍李全交谈许久,不知所言何事?”
苏凌霜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威压,不厉自威:“不过随口叮嘱宫人,秋日风大,仔细清扫阶前落叶,莫要堆积枯枝、滋生尘埃。深宫当差,各司本分,仅此而已。”
言辞滴水不漏,坦荡从容,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身份已是圣谕兜底的朝廷命妇,方才又得帝王默许松弛宫禁。区区宫内眼线,无诏无旨,无权盘问、无权搜身、无权追责。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无奈与凝重,再不敢多问半句,只能躬身退让,眼睁睁看着苏凌霜缓步离去。
待苏凌霜身影走远,其中一名内侍低声急道:“快去回禀丞相!苏凌霜确与李全密谈许久,虽无实证查到异常,但绝非随口闲谈那般简单!李全守冷宫十年缄口不言,今日必然泄露要事!”
另一人颔首:“速速传信,不得延误!”
……
丞相府密阁。
加急密信飞速送入。
柳承砚拆开信纸,一目扫尽,枯瘦五指骤然死死攥紧纸页,指节泛白,眼底蛰伏已久的阴鸷戾气,彻底翻涌而出。
“果然。”
他低声冷笑,音色森冷刺骨。
“本宫步步封禁、层层设防,终究还是让她钻了空子。借帝王之势,破我深宫之防,密会李全,取证冷宫。好一个苏凌霜,好一个步步为营、隐忍狠绝!”
幕僚站在一旁,神色惶恐:“老爷!若是李全当真交出当年物证,后患无穷!我们是否即刻派人入宫,斩杀李全,销毁所有残存痕迹?”
“晚了。”
柳承砚闭了闭眼,心绪沉到谷底。
“萧景渊方才当众松口,放宽深宫禁制,此刻我若贸然在宫中私杀宫人,便是明目张胆的越权弑杀、欺君罔上。等同于亲自拿着刀,递到帝王手中,任他削我权柄、治我重罪。”
十年筹谋,第一次陷入这般进退维谷的绝境。
杀,是自毁前程。
不杀,是坐视苏凌霜手握铁证,步步反噬。
柳承砚缓缓睁眼,眼底杀机凛冽,沉声冷令:
“不必杀李全。”
“即刻传令宫中所有暗线,二十四寸刻不离监视李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另外,全城封锁,彻查西郊谢家别院,掘地三尺,也要查出被他们藏匿的陈翁下落!”
“冷宫物证已落她手,我便断她人证!”
“她想集齐人证物证、翻案雪冤?”
“老夫偏要让她——有证无凭,有冤难诉,步步死局!”
明证已失,他便死守人证。
双线博弈,彻底白热化。
……
与此同时,宫道之上。
苏凌霜缓步前行,迎着穿宫晚风,眼底清亮如炬,胸有成竹。
木匣贴身,暖意沉沉。
十年黑暗,终见星火。
她如今手握铁证,握住了翻盘的最大筹码。
柳承砚的明局、暗局、杀局,已被她层层拆解。
可她心底依旧清醒无比。
这依旧不是终局。
物证在手,人证尚缺,朝堂羽翼未丰,帝王心思难测。
柳承砚困兽犹斗,必将疯狂反扑。
沈知珩妒恨滔天,依旧暗处蛰伏。
前路依旧荆棘丛生,杀机四伏。
但从今往后,她不再是空口辩白、无凭无据的孤女。
她手握真相,手握利刃,手握颠覆旧局的资格。
晚风拂起她素色衣袂,身姿挺拔如竹,傲骨凌霜。
深宫取证归,磨刀待斩邪。
棋盘已彻底翻转。
来日,她必当庭亮剑,血洗沉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