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
她只是去买水的时候，顺气自然的就买了她和周怀瑾常喝的那个牌子，手就自动伸了过去。她没有想过为什么，也没有想过这个牌子恰好也是陈斯远最爱喝的。
“你最爱喝这个？”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对呀。”陈斯远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之前总跟他们一起，都喝一样的。没想到你居然知道我最爱这个。”
李明珠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嗯，那很好。”
她没有解释。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去买水的时候，她只是下意识地、按照多年来的习惯，拿了那个品牌。误打误撞，却正中红心。
休息够了，陈斯远拉着她起身，收拾好东西，开车回檀宫。
车子停在楼下，陈斯远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你先回去洗澡。”他侧过头看着她，“我去取一下菜，然后回家。”
李明珠点了点头，拎着球拍袋上了楼。
进门，换鞋，将球拍袋靠在玄关，走进卧室，拿好换洗的衣物，推开浴室的门。热水哗哗地冲下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她的思绪。她想起在球场边换衣服的时候，陈斯远背对着她，站在更衣室外面等。她想起他每次打完球，都要回家洗澡，从来不在外面的公共浴室冲凉。以前她没在意过，现在想想，不知道是不习惯，还是——他记得她也不习惯。
很快她听到敲门声，“明珠，我回来了，有事可以叫我。”
“好。”
过了好一会，李明珠洗完穿着家居服出来，头发还有些还半湿着，看到陈斯远把饭已经煮上了，准备好的菜放到锅中，定时。
“陈斯远？”李明珠叫了一声。
“明珠，饭菜都准备好，一会好了就可以吃了，我去洗澡，身上都粘了。对了，我叫人给送饮料，一会他们上门，你接一下？”陈斯远的声音从自己的浴室传来。
“嗯，需要什么叫我。”李明珠学着他说的话。
门铃响了。
李明珠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是配送员。她打开门，签收了那一箱饮料，将箱子放在玄关，关上门。刚转过身，门铃又响了。她以为是配送人员忘了什么东西，没有再看猫眼，直接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配送员。
李秉光，苏雨柔，宋依然，王若萱。身后是李明谦，赵叙白，彭聿川。
李明珠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僵住了。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瞬间抽空，门口的人看着她，她看着门口的人。她穿着一件棉质的家居服，半湿的头发披在肩上，甚至没有穿拖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苏雨柔的脸色，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心痛和愤怒的苍白。她的目光从李明珠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玄关，移到那双整齐摆放在鞋柜边的男式拖鞋上，移到门边那箱刚送到的饮料上。
宋依然站在苏雨柔身后，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微上翘的弧度。她的目光从李明珠身上扫过，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但足以在人心口留下痕迹。
“伯母，您看，我没说错吧。”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雨滴，“这大晚上的，明珠小姐穿得如此清凉，门开得这么快——难道不是在等人？”
李明珠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也没有关上。
“小五——”苏雨柔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弦，“你为什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怀瑾死了，你就这么糟蹋自己吗？”
“我怎么糟蹋自己了？”李明珠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只是在开始新的生活。”
“和人同居就是开始新生活？”苏雨柔的声音尖锐起来，像一把锯子在玻璃上来回拉动，“你怎么能这么不自爱！”
浴室里，水声停了。陈斯远听到门外隐约传来的说话声，皱了皱眉。他进来得急，只带了浴巾，睡衣还在卧室里。他走到浴室门边，将门开了一条缝，声音隔着水汽和卧室的门传出去，有些模糊，听不真切：“明珠，帮我拿一下睡衣。”
那声音传到门口，被走廊、空旷的客厅和厚重的木门过滤了一道，变了形，失了真。李明珠听出来了，李秉光也听出来了——但他听出来的，是一个模糊的、低沉的、从浴室里传出来的男声。那个声音，和他想象中那个“老男人”的声音，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好的，马上来。”李明珠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回应一个在浴室里等她送衣服的男人。
门口的人，表情各异。
苏雨柔的脸色白得像纸；李秉光的脸从青转红，从红转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兽，随时要暴起。
宋依然嘴角那丝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微微上扬，像一朵终于等到了阳光的花。王若萱站在后面，目光闪烁，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猫。
李明谦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困惑，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赵叙白和彭聿川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你们先回去吧。”李明珠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到不像是一个被父母堵在门口、刚被骂“不自爱”的女儿，“有什么事，回李家再说。这里不方便。”
这句话，像一桶油浇在了李秉光已经烧了许久的心火上。
不方便？为什么不方便？因为那个男人在里面？因为她急着回去伺候那个男人洗澡？这个时间，洗澡——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就是你说的新生活？”苏雨柔用手指着门内，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明珠小姐的男朋友，原来在里面呀。”宋依然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带着毒的羽毛。
李秉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他咬牙切齿的说，明显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生怕在这寂静的楼里传出，“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一点脸都不要了！混蛋——”
“啪——”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李明珠甚至没有看清。她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是一阵剧烈的、从颧骨蔓延到整个左脸的钝痛，像被人用烧红的烙铁按了上去。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膝盖磕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声响。她的脑袋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脸，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肿得老高。
李秉光的力气，比那天在老宅打她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倍。
李明珠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她的左脸已经肿了起来，眼睛被挤得微微眯起，但另一只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像被逼到绝路的光。
李秉光看到她那副样子，不但没有收手，反而更怒了。他甩开李明谦试图拉住他的手，又要往前冲。
“爸！别打了！这是在别人家里！”李明谦死死抱住他的腰，赵叙白和彭聿川也冲上来，一个拉住他的手臂，一个挡在李明珠面前。宋依然被李明谦推开的那一下，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王若萱赶紧扶住她，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不是震惊李秉光打人，而是震惊这出戏，比她们预想的还要精彩。
“你这个逆女！”李秉光的声音已经失控了，他的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失去了理智的兽，“我当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不如跟那个死人一起死了算了——省得活着也是丢人现眼！”
那个死人。
李明珠跪在地上，左脸肿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脑袋里嗡嗡的声音还没有退去。
可“那个死人”三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耳膜扎进去，直直地刺进心脏最深处。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最珍视的、已经永远失去了的人，被她的亲生父亲，用这样轻蔑的、鄙夷的、像在说一件垃圾一样的语气，称呼为“那个死人”。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滑过红肿的左脸，滑过下巴，滴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她没有哭出声。她咬着嘴唇，把那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浑身都在发抖。她跪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枝干还在，根已经断了。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李秉光粗重的喘息声，和苏雨柔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宋依然靠在墙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明珠，眼底有一瞬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闪过——不是快意，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李明谦站在李明珠面前，挡住了她，可他的手在发抖。赵叙白和彭聿川一左一右架着李秉光，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