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困城,人间换色。
南河孤城彻底褪去了往日州府繁华,沦为一片死寂枯土。干裂的河床横亘城外,寸草不生,风尘终日席卷街巷,落在斑驳的城墙、萧瑟的屋檐之上,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荒芜。
全城粮草统归军管之后,民间生机便被彻底掐断。
每日定量派发的微薄口粮,仅够勉强维系性命。老弱妇孺饥肠辘辘,沿街蜷缩,往日市井喧嚣尽数消散,整座城池只剩下压抑的喘息与无声的怨怼。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不敢私语、不敢囤积、不敢往来,连啼哭都被死死压抑在屋内,生怕引来巡查军士,招致连坐之罪。
严苛铁律之下,再无公然动乱。
可人心之崩,从来无声胜有声。
城府大堂,昼夜烛火不灭。
案上堆叠着厚厚一叠卷宗,尽是城内粮草损耗、青壮征调、街巷巡查的报备文书。墨字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座城池的枯竭与沉沦。
周嵩立于窗前,日日俯瞰满城死寂。
他看得清楚,百姓饥寒交迫、面露枯槁,看得清楚街巷萧条、民生凋敝,看得清楚整座南河正在他手中一点点腐朽、崩塌。
但他眼底无半分波澜。
非但无悲无愧,反倒有一种扭曲的平静缓缓滋生。
越是人间疾苦,越是万民受难,他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不甘便越是平息。
既然世道不公,棋局偏私,那便一起烂掉。
既然他求胜无路、求存无门,那整片平原便不配独存安稳。
一名管粮参军手持账册,面色惨白,快步入内跪伏在地,声音颤抖不止。
镇主,城内存粮已然见底。按今日配额发放之后,军粮仅余三日,民间口粮明日便会彻底断绝。再无粮草补给,不出五日,城内必生大乱。
账册摊开,字字皆是绝境。
粮草耗尽,便是孤城崩盘的倒计时。
满堂心腹将领闻声身形一僵,人人心头沉如坠石。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众人屏息等待,盼着镇主终于醒悟,盼着他能就此收手、开坝通水、放民生路。哪怕丢尽基业、输尽棋局,至少能保满城万民活命,留最后一丝余地。
可周嵩只是淡淡垂眸,扫过那页绝境账册,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三日粮草,足够了。
管粮参军猛地抬头,满眼惶恐。
镇主,三日之后全城无粮,届时军民皆饥、人心溃散,孤城不攻自破,再无任何翻盘可能!
我本就无意翻盘。
周嵩转身,目光冷彻如冰,扫过满堂众人。
我耗至粮尽,从不是为了苟活存续。我等的,就是这绝境临界点。
粮草绝,民心崩,乱象起。
唯有满城无路可活,这盘死棋,才有破局的契机。
众人浑身发冷,心底寒意彻骨。
他们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家镇主从来不是被动困于绝境,而是主动一步步将城池、万民、自己,尽数推入深渊。他在等全城彻底绝望,等乱世乱象彻底爆发,等一个逼死所有人的终局时刻。
周嵩抬手,指尖轻点案上暗部令牌,声音沉冷落地。
传我暗令,通知所有潜伏死士,悉数待命。
明日午时,全城断粮那一刻,便是全线启局之时。
一侧心腹大将死死咬牙,双目赤红,终于忍不住出声死谏,声音嘶哑破碎。
镇主!您这是要屠城!
全城百姓无罪,三军将士无辜,他们追随您、守护南河,从未负您!您怎能以一城性命,填一己执念!
周嵩眸光骤然一厉,寒意瞬间压满整座厅堂。
无辜?
从我水脉截断那日,全城无人出逃、无人反抗、无人敢忤逆我半分军令,默默承受苛政、默默看着我祸乱四方。
他们沉默顺从,便是默认这场乱局。
他们坐视我背负骂名、坐视基业崩塌、坐视南北失衡,便是共局之人。
既入我局,便要随我落子,随我承败,随我赴死。
无一人例外。
这番话无情无义、偏执癫狂,彻底碾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希冀。
满堂将领垂首,有人眼底泛红,有人身形颤抖,却无一人再敢多言。
他们追随半生的镇主,早已死在棋局落败的那一刻。如今存留的,只是一具被执念吞噬、只求同归于尽的疯魔躯壳。
周嵩不再理会众人神色,抬眼望向北方,眼底藏着最决绝的博弈。
林谦,你想以稳耗乱、以静困狂、坐享万世清名。
我便用满城枯骨,脏了你这盛世山河。
明日午时,南河无粮、万民无活。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继续端坐北方、安稳不动。
我倒要看看,你自诩正道仁心,究竟是会眼睁睁看着一城百姓饿死绝境,背负见死不救的骂名。
还是会破局出兵、踏平南河,背负杀伐屠民的罪孽。
无论你选哪一条路,你的完美盛世、不败从容,自此彻底碎裂。
风声穿堂,冷彻骨髓。
南河的终局倒计时,自此开启。
而北方西山,依旧安稳如常。
议事大殿之内,各方情报源源不断汇入,层层铺陈于案上。
南河粮草告急、民心崩离、暗部异动、全城戒严。
所有讯息清晰明了,指向同一个结局——绝境将至,疯棋将落。
苏怀看着最新密报,神色愈发凝重,轻声开口。
先生,南河明日午时便会彻底断粮。周嵩困城多日,隐忍不发,等的就是这一刻。万民无路可活,必然乱象四起,他便能借机引爆死局,强行逼我们入局。
陈石按剑而立,周身战意紧绷,沉声请示。
如今对方底牌将露、绝境将崩,我军防线完备、民心稳固。不如趁他未彻底发难,提前出兵压境,可控风险、减少伤亡,将浩劫扼杀在萌芽之中。
殿中诸将尽数附和,人人神情肃然。
所有人都清楚,断粮之日,便是祸乱开启之时。周嵩蓄势多日的绝杀狠棋,即将落地,南北对峙的平衡,顷刻便会破碎。
林谦静立窗前,白衣不染尘埃,神色平静无波,目光穿透千里风尘,牢牢锁住南方那座绝境孤城。
他看得比所有人更远、更透彻。
周嵩耗粮、困民、隐忍、蛰伏,从来不是为了作乱,而是为了逼他做选择。
一座城的性命,一盘棋的荣辱,一身名节的黑白。
良久,林谦缓缓开口,声线清淡却重若千钧。
他要我选,我便选。
苏怀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先生要如何抉择?出兵,则落杀伐之名;不出,则担见死不救之过。周嵩这局,本就是无解之困。
林谦回眸,眼底无半分纠结,唯有通透笃定。
棋局无解,便破局。
名节可弃,骂名可担,盛世虚名可碎。
唯独苍生,不可弃。
话音落下,满殿瞬时寂静。
林谦抬手,落定终局将令,字字铿锵,震彻满堂。
传我军令。
明日午时之前,边境军团整军待命,不攻城、不宣战、不主动杀伐。
备足粮草、净水、民资,列阵南河城外三里。
待城内断粮那一刻,敞开所有救济通道,不计代价、不分敌我,接引所有求生百姓出城安置。
周嵩要以万民为饵,我便救尽万民。
他要逼我染血,我便以仁破恶、以善破狂、以苍生破执念。
他想毁我盛世,我便护我山河。
任凭他疯魔尽起,我自正道不移。
夜色沉沉,南北风起。
南方孤城蓄尽戾气,静待毁灭降临。
北方山河列阵安民,坚守正道本心。
纠缠多日的南北棋局,终于要在明日正午,迎来最终的生死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