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三分,货运通道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林星谣跟着陆时寒穿过狭窄走廊,头顶应急灯泛着冷白光,照得水泥地面反出湿漉漉的影子。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对讲机,那张贴膜已经牢牢贴在侧面,波纹线条在灯光下几乎不可见。
“B-12,音控助理。”陆时寒低声说,“待会有人问,你就说是临时调来的替补。”
她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裤袋里的录音笔。工装外套有些宽大,袖口遮住了半截手腕,但她没去拉。帽檐压得很低,刚好挡住眉骨,只露出鼻尖和紧抿的唇。
前方是通往主会场的双开玻璃门。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垂落如星瀑,红毯两侧摆满鲜花与品牌立牌。人群走动的声音混着背景音乐传出来,轻快而虚假。
陆时寒停下脚步,在门边的电子屏前刷了卡。绿灯亮起,他侧身让她先进。
大厅瞬间将他们吞没。
林星谣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场面盛大,而是空气中飘来的旋律——《心跳节拍》的交响改编版,正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流淌而出。这是她曾在废柴公社即兴改过的版本,如今却被当作年会暖场曲,冠上了别人的名字。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更低地垂了下去。
“去你的岗位。”陆时寒递给她一个工具包,“音控台在舞台左侧后方,你先假装调试设备,我去找主控室位置。”
她接过包,转身走向指定区域。沿途经过几组交谈的业内人士,有人穿着高定礼服,有人挂着工作证来回穿梭。她刻意放慢呼吸,控制步伐节奏,像所有普通工作人员那样沉默穿行。
音控台设在一个半封闭隔间内,三名技术人员正在调试返送系统。她出示了伪造的工作证,其中一人抬头扫了一眼,便挥手让她站到角落待命。
她打开工具包,取出降噪耳机戴上,顺势打开录音笔开关。麦克风朝向周围,开始捕捉每一句路过对话。
“今晚的数据要统一归档吗?”一名工作人员问同事。
“当然,九点前全部进主控保险柜。”对方回答,“尤其是原始创作时间戳这类核心资料,周总特别交代不能外泄。”
她指尖一紧。
时间戳。
她悄悄记下这句话,目光扫过控制台背后的线路接口。几根深灰色数据线从墙内引出,接入一台黑色主机,标签上写着“备份服务器A”。
她假装检查耳机输出电平,实则用手机快速拍下接口位置与编号。
就在这时,前方舞台区域传来一阵掌声。
她抬眼望去。
苏棠站在聚光灯下,身穿银白色长裙,发丝微卷披肩,正接受媒体群访。镜头围绕着她旋转,闪光灯此起彼伏。她笑容温婉,语气温柔:“我一直相信原创的力量,也希望每一位音乐人都能守住初心。”
记者追问:“最近有传闻说,一些曾陷入争议的歌手可能复出,您怎么看?”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略带惋惜:“有些人就算回来了,也改变不了事实。比如抄袭这件事,不是一句‘我是被冤枉的’就能抹掉的。作品是灵魂的镜子,照得出真假。”
话音落下,周围经纪人纷纷点头附和。
林星谣的手指猛地抽搐起来。
右耳后的三颗银钉仿佛突然发烫,贴着皮肤灼烧。她迅速低头,将右手攥成拳塞进裤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但胸口像是被人按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短促而沉重。
她不能动。不能抬头。不能暴露。
可那些字还在耳边回荡——“抄袭”“事实”“灵魂的镜子”。
她想起母亲病床前最后一句话:“星谣,别怕他们不听,你要唱给他们听。”
可现在,没人给她开口的机会。
“原地待命,不要抬头。”对讲机里突然传出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陆时寒。
她没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小到只有自己察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苏棠结束了采访,在众人簇拥下走向香槟区。摄像机转向其他嘉宾,现场气氛重新流动起来。林星谣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她摘下耳机,借着整理线材的动作,缓缓退出音控台区域。
她沿着服务通道往后台移动。
走廊两侧是化妆间与设备储藏室,门牌标注清晰。她一边走,一边留意头顶监控探头的转动规律——每三十秒扫过一次盲区,约两秒空白。
她掏出录音笔,回放刚才那段对话。
“九点前全部进主控保险柜。”
她需要知道主控室在哪。
前方转角处,两名安保人员并肩站着,腰间配着通讯器。她停下脚步,转身进入旁边的器材室,假装寻找电池替换件。屋内堆满音箱、支架与电缆卷盘,空气闷热。她在角落翻找片刻,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主控室今晚升级权限,必须双卡才能进。”其中一个保安说,“上面怕有人偷改流程顺序。”
“谁会这么大胆?”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以前真有人干过,结果被踢出去了,连名字都被删了。”
另一人笑了一声:“活该。星河的地方,轮不到外人撒野。”
林星谣蹲在电缆箱后,屏住呼吸。
她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奔涌。
她慢慢站起身,将一块备用电池放进工具包,推开门走出去。两名保安已经离开,走廊恢复安静。
她沿着原路返回,准备汇合陆时寒。
就在她拐入西侧服务通道时,脚步忽然僵住。
前方不远处,苏棠独自站在饮水机旁,正低头补妆。镜面口红缓缓涂过唇瓣,动作优雅从容。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眼看向林星谣的方向。
两人视线在昏暗光线下撞了个正着。
苏棠的手停住了。
一秒,两秒。
然后她笑了。
“哟,这不是我们那位‘消失的天才少女’吗?”她收起口红,声音不大,却足够穿透空旷走廊,“怎么,现在连打工都要偷偷摸摸了?”
林星谣没答话,也没停下。她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定。
“听说你现在在便利店上班?”苏棠歪头打量她,“一天赚多少钱?够买一张年会门票吗?哦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冒用身份?还是……求人帮忙?”
她一步步逼近。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压低声音,笑意未减,“你写的歌,现在都是我的代表作。粉丝叫我‘星轨女孩’,你说好笑不好笑?明明那首歌,是你妈临死前都没等到你清白的一天。”
林星谣猛地站定。
右手再次痉挛,她用力握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
“你闭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铁锈般的摩擦感。
“不然呢?”苏棠靠近一步,几乎贴着她耳边,“你要揭发我?拿什么揭?证据早没了。所有人都信我,不信你。你就是个抄袭狗,永远都是。”
林星谣缓缓转过身。
帽檐阴影下,她的眼睛黑得像深夜的湖。
“你说得对。”她说,“没人信我。”
苏棠得意一笑。
“所以我不打算让他们信。”她直视对方,“我只想让他们听见。”
说完,她绕过苏棠,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冷笑:“疯子。”
她没回头。
直到转入楼梯间死角,她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她抬起手,发现整条右臂都在抖。
她咬住手腕,用疼痛压制情绪。
不能崩。还没到终点。
对讲机又响了。
“你在哪?”陆时寒问。
“西侧通道,安全区。”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别回来。”他说,“我去接你。”
通话结束。
她闭上眼,靠着冰冷墙面缓神。
几分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时寒出现在拐角,灰色卫衣兜帽依旧拉得很低,黑框眼镜反射着顶灯冷光。他走到她面前,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伸手检查她的脉搏。
“太快了。”他说。
她摇头:“我能撑住。”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重一点。”他说,“压住心跳。”
她没拒绝。
两人并肩走向另一条隐蔽通道。途中,陆时寒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进入加密界面。屏幕上是一段音频波形分析图,正自动加载中。
他输入一段录音——正是苏棠刚才说的话。
几秒后,系统生成一份声纹瑕疵报告:语速波动异常、喉部震颤频率偏高、尾音刻意拖长以营造真诚感。
他将数据同步至备用设备,动作迅速且无声。
林星谣看着他操作,没问用途。
她只知道,这个人已经开始反击了。
他们抵达二楼控制室外,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主厅。陆时寒靠墙站立,手机屏幕仍未关闭。
“音频预载完成。”他低声说。
她站在他身旁,望着楼下觥筹交错的人群。
苏棠已回到香槟区,正被一群经纪人围着夸赞“应对得体”。她举杯微笑,姿态完美,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林星谣攥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她没有哭。也没有怒吼。
她只是记住这一切。
记住这光鲜背后的恶意,记住每一个虚伪的笑容,记住那些踩着她名字往上爬的脚步声。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
八点五十七分。
还有三分钟,资料就要归档。
她抬起头,眼神沉静如铁。
陆时寒侧目看她一眼。
她对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收回视线,手指悬停在手机上方,随时准备启动下一步。
大厅中央,乐队开始演奏下一首曲目。
灯光流转,人影交错。
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穿着工装的身影静静站在二楼阴影里,像两把尚未出鞘的刀。
林星谣的指尖贴在录音笔开关上。
只等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