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压着屋檐,冷宫的砖地泛着青灰。叶蓁蓁躺在原处,手搭在革带上,指尖贴着柳叶刀的刀柄,姿势未变。她的眼皮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风拂过,又像是梦里惊醒了一瞬。
远处传来轿辇声,碾过碎石小道,节奏沉稳。巡守太监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陛下驾到——”
叶蓁蓁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她没料到皇帝会来。
原计划是装死至抬尸人入夜抬走,借乱葬岗脱身。可眼下,帝王亲临,打乱一切。她不能继续僵如尸体,否则下一刻便会被拖出去埋了。
她缓缓调整气息,将体温从极寒中微微回升,胸膛开始有节律地起伏,幅度极小,却足以让鼻息透出一丝热气。手指在砖面上轻轻抽动,像回光返照前的最后一丝挣扎。
轿辇停在院外。
脚步声踏入门槛,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龙纹金靴,一步一停,走得不急,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威压。
萧景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她脸色灰败,唇无血色,发丝散乱铺在地面,像是被随意丢弃的残物。可那手指还在动,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还活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
身旁太监立刻上前,伸手探她鼻息。
叶蓁蓁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触到空气,胸口剧烈一震,眼皮颤抖着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只看见头顶一片昏黄光影,和一道明黄衣角。
她喉咙里滚出一个字:“陛……”
声音沙哑破碎,如同枯叶刮过石面。
萧景琰俯身,离她近了些。
她眼珠缓慢转动,费力地聚焦,终于看清眼前的人。龙袍加身,玉扳指在指间微转,眉宇冷峻,眼神深不见底。
她张了张嘴,喘了几下,才挤出下一句:“妾……不知何罪……被囚冷宫……更不知谁人下毒……”
话未说完,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胸前衣襟上,呈暗褐色,边缘泛着微腥的泡沫。
这是她早藏在舌底的药汁,用厨房炭灰、陈年腐梅汁混制而成,无害却逼真。她控制力道,让血吐得恰到好处——足够凄惨,却不至于显得刻意。
她头一歪,似要昏死过去。
萧景琰皱眉,盯着那口黑血看了片刻,又看向她的脸。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手指却仍勾着地面,像是死都不肯放手。
“她不是死了?”他问身边太监。
太监低头:“卫太医方才查验,确已断气……许是回光返照。”
萧景琰没说话。
他蹲下身,亲自伸手探她腕脉。
脉搏细若游丝,跳得极慢,但确实还在。
他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破屋:墙角积尘,药罐倾倒,床榻塌陷,连个像样的被褥都没有。一个妃子,落得如此境地,竟无人过问。
“凤印谋逆案,是谁经手的?”他问。
太监低声:“内务府主事李公公,奉中宫之命督办。”
萧景琰冷笑一声:“中宫倒是勤快。”
他重新看向叶蓁蓁,语气低了几分:“你说你不知何罪?”
叶蓁蓁睫毛轻颤,艰难睁眼,目光涣散,嘴唇哆嗦着:“妾……入宫三年,未承宠幸,日日在冷宫抄经赎罪……三日前,有人送饭来,饭中有毒……妾不敢食……昨夜便昏过去了……醒来已在地下……今日又被搜出凤印……妾……真不知情……”
她说一句,喘三口,每句话都像是从肺里硬扯出来。
“妾只求……一纸清白……死亦瞑目……”她声音渐弱,手指抠着地面,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她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萧景琰沉默良久。
他看着这个女人,衣衫褴褛,满身污痕,却在最后一刻拼死喊出“清白”二字。不像作伪,也不像演戏。那种绝望里的执拗,是装不出来的。
他转动玉扳指,指节微动。
“召太医。”他下令,“即刻复诊。”
太监应声欲退。
“慢着。”他抬手,“封锁冷宫,任何人不得进出。本宫要查清楚,是谁给她下的毒,又是谁,在她‘死后’还要急于将她抬去乱葬岗。”
命令层层传下,脚步声迅速远去。
萧景琰低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已闭上眼,呼吸微弱,像是随时会断。
他声音压低:“好生照看,莫再出事。”
话落,转身离去。
龙袍摆动,金靴踏地,一步步走出冷宫。轿辇抬起,消失在宫道尽头。
屋内重归寂静。
叶蓁蓁依旧躺着,一动不动。
但她耳中听着脚步远去,心头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成了。
皇帝动了疑心,下令彻查,等于将她从“已死之人”拉回活籍。冷宫不再是绝地,反而成了受皇权庇护的孤岛。
她没睁眼,也没动手指。
可她知道,棋局变了。
刚才那一番话,她字字斟酌。不提皇后,不提阴谋,只诉冤屈,只求清白。她把自己缩到最卑微的位置,让皇帝看到的不是一个妃子,而是一个被随意碾死的蝼蚁。正是这种无力感,才最能刺中帝王心防——他不怕强势者,只怕失控。
她赌赢了。
萧景琰多疑,但也自负。他容不得后宫有任何事脱离掌控。如今一个废妃“死而复生”,还当面控诉冤情,等于在他眼皮底下上演了一场瞒天过海。他不会坐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缓缓将右手往腰侧移了半寸,确认柳叶刀仍在革带中。刀未出鞘,但她的心,已经出了鞘。
外面传来新的脚步声,比刚才急促,是太医来了。
她立刻收紧肌肉,回归虚弱状态。呼吸再度压低,胸口起伏微弱,唇角渗出一丝药汁模拟的血沫。
门被推开,两名太医快步走入,身后跟着四名持刀侍卫,将屋子团团守住。
为首的太医上前,取出银针探她手腕,又翻开眼皮查看瞳孔。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确有中毒之象。”他低声记录,“但未至毙命,或因毒性较缓,或因服量不足。”
另一名太医检查她吐出的黑血:“此血中有腐梅与炭灰成分,非自然吐出,恐是人为涂抹。”
“住口。”先前那名太医低喝,“陛下有令,只诊病,不议事。”
两人不再言语,继续施诊。
叶蓁蓁始终闭眼,任他们摆弄。她能感觉到银针扎入穴位,能听见药囊打开的声音,也能分辨出这两名太医的呼吸节奏——一个紧张,一个镇定。她记住了他们的声音。
诊断结束,太医收具退下。
侍卫留下两人,守在门外。
屋内重归安静。
叶蓁蓁仍躺原地,手搭在革带上,像一具尚未冷却的躯壳。
但她脑中已开始推演下一步。
皇帝已介入,彻查令下,冷宫将成焦点。皇后必会察觉异样,反应只会更快、更狠。她不能再等抬尸人来,必须在这道保护令生效的空档,掌握主动。
她缓缓吞咽一口唾沫,喉结微动。
舌底还藏着一点药汁残渣,足够再演一次吐血。她需要再见皇帝一面,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只是个将死未死的废妃,值得同情,但不足以被重用。
她要等。
等皇后出手,等风起云涌,等那个她能一击致命的时机。
屋外,月光斜照,铁马轻响。
她眼皮未眨,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可她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摩挲了一下刀脊。
像在安抚老友。
也像在等刀出鞘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