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站在原地,没有动。夜风从演武场东侧吹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拂过他额前碎发,也吹得断剑铜环轻响一声。他右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那道刻痕——三年前季寒川送这截断剑时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可现在,那个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大师兄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待赛区。石凳还在原处,粗陶水壶搁在边上,壶口还凝着一层薄雾似的水汽。他坐下,取出水壶喝了半口,泉水微凉,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住了心头那股沉闷。
四周静得出奇。
方才擂台上的喧嚣早已散去,连远处其他比试的喝声也不再传来。执事弟子收走了记分玉牌,撤了旗帜,只留下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主峰轮廓隐入暮云,十二座山头只剩模糊剪影,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他闭目调息。
枯荣剑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春溪穿石,不急不缓。这一战耗神甚巨,尤其是面对季寒川——每一招都需斟酌分寸,既不能失手伤人,又不能露出破绽。他本不想赢,可对方那一剑横斩咽喉,已超出切磋范畴。
他不得不接。
虎口的伤口已经结痂,指节处的枯荣纹路也渐渐隐去。可胸口那块石头,却始终没落地。
他睁开眼。
视线扫过空荡的擂台。木板裂缝中钻出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他盯着那株草看了片刻,忽然察觉不对。
风停了。
草尖却仍在微微颤动。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切向四周阴影——高台角落、灯柱背后、檐角矮墙。什么都没有。夜色浓稠,月未升,星未现,只有几缕残光映在青石板上,泛出冷白。
可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不是敌意,也不是杀机。
是一种……注视。
冰冷、专注,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心神。
他站起身,动作极轻,脚步落地无声。断剑未出鞘,右手却已搭在剑柄末端,随时可拔。他沿着石阶绕行演武场外围,先是从东侧往北,贴着围栏走了一圈。每根灯柱后都看了一眼,每片树影下都停步倾听。没有呼吸声,没有衣袂摩擦,连虫鸣都在这片区域诡异地断了。
他跃上矮檐,俯瞰全场。
视野开阔,一览无余。擂台中央空无一人,石凳、水壶、断剑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远处几盏灯忽明忽暗,像是油将尽时的回光返照。他眯起眼,神识悄然铺开,如蛛网般覆盖整个区域。
枯荣剑意微震。
那一瞬间,他确信——有人在看。
不是错觉。
也不是残留的战后警觉。
那道气息存在,清晰可辨,却又无法锁定方位。它不在高台,不在檐角,甚至不像藏身于任何实体之处。更像是……漂浮在空气里,游走在感知边缘。
他跳下矮墙,落回地面,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不信鬼神,更不信虚妄之物。他只知道,能让枯荣剑意自发预警的存在,绝非寻常。
他回到石凳坐下,不再四处搜寻。
他知道,找不到。
那人若想藏,就不会留痕迹;若想窥视,就不会现身。此刻的查探,不过是确认一件事:威胁真实存在,且尚未出手。
他拧紧水壶盖子,放回原处。
然后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闭目守神。
不能再乱了。
明日是决赛。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背后有何阴谋,他都必须以最佳状态迎战。现在慌乱,只会落入圈套。他不是没经历过绝境——青溪镇那夜大火,母亲将染血的古玉塞入他怀中时,他也曾孤立无援。那时他活下来了,靠的不是侥幸,而是守住本心。
他如今要做的,也一样。
只是这一次,敌人看不见。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其目的,也不知其手段。但他知道,这场窥视不会无缘无故。他连胜数场,击败季寒川,成为夺冠热门,必然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或许有人忌惮他的崛起,或许有人另有所图。但不管怎样,对方选在这个时候出现,绝非巧合。
他想起季寒川右脸浮现的蛛网血纹。
那一瞬的异样,他至今未能释怀。大师兄的变化,来得太过突然。可眼下这股窥视之意,又显然与季寒川无关。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他不敢断言。
他也不愿多想。
过去的事,已经撕裂。未来的事,尚未成形。他能把握的,只有当下。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剑意再度循环一周。经脉通畅,神识清明,体能虽未完全恢复,但足以支撑明日一战。
他低声说了句:“不管你是谁……明日,自有分晓。”
话音落下,风又起。
石凳旁那盏孤灯忽地晃了一下,火苗猛地窜高,映出他清瘦的侧影。断剑横在腿上,铜环上的刻痕在光下一闪而过。
他没睁眼。
右手仍按在剑柄上,五指收拢,稳如磐石。
远处,主峰深处传来一声钟响。
戌时三刻。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