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陷进蓬松柔软的床褥里,像只贪暖的猫,下意识地在枕头上蹭了蹭,翻了个身。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他总觉得这个清晨有些不同,耳边没有狗狗急切的扒门声,也没有小猫“哒哒哒”跑过木地板的动静,连空气都安静得过分。他迷迷糊糊地弯了弯嘴角,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索性拥着被子,放任自己沉进这个难得的、静谧的回笼觉里,任由困意再次将他轻轻拢住,坠入更深、更沉的梦境。
但下一秒,他猛地睁开了眼,烛火在风中轻晃,投下摇曳的光影,照亮了粗糙堆叠的石壁,眼前根本不是他熟悉的卧室,而是一间高大空旷、带着陈旧气息的欧式房间。雕花繁复的古典家具沉默矗立,墙角投下的阴影厚重得几乎凝成实体,而他此刻正躺在一张华丽到夸张的欧式四柱大床上。
陆淮盯着头顶垂下的暗色帷幔看了两秒,干脆重新闭上眼睛,连姿势都没换,只要我不起来,这就是梦,只要他睡得够快,醒来就会回到那个有猫有狗、吵吵嚷嚷的小屋才对。
长久的安静中,一阵高跟鞋敲击石地的声音,清脆地刺破了这份安静,打破了陆淮自欺欺人的伪装。那声音不疾不徐,却一步步逼近,像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陆淮终于还是睁开了眼,撑着身子坐起,准备伸手掀开被子下床。
但是动作却停在了半空中,这只抬起的手,比他记忆里要小上一圈,他怔怔地将手举到眼前,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摸上自己的脸,陌生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急忙掀开被子低头看去,想要确认一切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但是看到的一切打破了他的希望,原本合身的蓝白睡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料子柔软、样式繁复的中世纪白色睡袍,而他的身体,也明显缩水了一号。
门外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可陆淮此刻已经顾不上任何“访客”,他几乎是跌下床的,踉跄着冲向角落那面蒙尘的全身镜。
昏黄的烛火摇曳,映亮了穿衣镜中的身影,镜中是一个纤细瘦弱、却俊美得近乎妖冶的少年,眉眼柔和,唇色淡红,带着一种近乎女孩般的精致。
陆淮怔怔地抬起右手,镜中的少年同步照做;他咬牙,狠狠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啪!”
清晰的痛感炸开,镜中的少年脸颊同样浮现一道鲜红的掌印,脸上的痛感是真的,这意味着,他不是在做梦。陆淮盯着那陌生的自己,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他的身体去哪儿了?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不过是睡了一觉,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突兀地划破了房间凝滞的空气。
陆淮猛地回神,随手抄起一旁的金属挂衣架,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不知道是谁把自己带到这里,但能把一个人无声无息转移到这种地方的存在,绝不是普通人,门外的人,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亲爱的少爷,您醒了吗?楼下的早宴已经备好,夫人在等您呢。”门外传来一个略带咏叹调的嗓音,那语言陌生而奇异,却在发出声音的那一刻,自动转换成了他能听懂的意思。
陆淮屏息不语,握紧衣架,目光死死盯住房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门外的人是否已经察觉里面的人换了一个内芯。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尽量拖延时间。
“少爷?”见无人应答,门外的人疑惑地唤了一声。
就在陆淮准备继续装死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直接开口对门外怒骂道,“闭嘴!谁准你来打扰本少爷睡觉?滚下去。”
那语气傲慢至极,跟他平时的口吻完全不一样,像一个被家里人宠坏的骄纵少爷。
“当然,当然,尊贵的少爷永远享有特权。卑微的博林特这就退下。”门外传来调侃似的道歉,随后是高跟鞋敲击石阶渐行渐远的声响。
陆淮听着门外越走越远的声音,脱力般的松开手中衣架,缓缓转头看向镜中的少年,一张精致却陌生的脸,此刻正映着烛光,显得愈发诡异。
“这是怎么回事……魂穿?脑电波实验?还是昨晚的蘑菇有毒?”他喃喃自语,试图给这场荒诞找到某种合理的解释,却一无所获。
直到墙上的钟声敲响,陆淮才猛然惊醒,他好像应该下楼来着,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敌不动,我不动的态度,他不如先按照他们的要求走,静观其变。
陆淮从衣柜里挑了一套深灰色的衣衫,脱下睡袍换上,对着镜子草草整理了一番,便走到门前,手握住冰凉的黄铜把手时,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房门。
门外是一条幽长的走廊,两侧墙上的油灯在昏暗中摇曳,将影子拉得扭曲而怪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石味,混合着淡淡蜡油和木料的香气,令人心生寒意。陆淮有一瞬间想转身逃回房间,但他强迫自己压下恐惧,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灯不会灭,不会。
陆淮鼓足勇气抬脚缓慢向外面走去,他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经过四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找到了通往楼下的旋转楼梯。拾级而下,穿过空旷的大厅,便是那间富丽堂皇的餐厅。
此时餐厅里只有两人,一位是身着黑色燕尾服、脚踩半高跟皮鞋的中年男子,梳着油亮的大背头,唇上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应该就是刚才在门口自称“博林特”的管家。
另一位则是端坐主位且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的贵妇人,妆容精致,头发盘成繁复的欧式发髻,身穿大红色的克里诺林裙,正优雅地享用早餐。
“少爷来了,夫人。咱们闹脾气的小少爷总算肯下楼了,可怜的博林特总算完成任务。”博林特一见到他,便夸张地高声说道,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陆淮假装没听出那层恶意,只是平静地走到贵妇人身旁,在她左侧落座。
“亲爱的,昨晚没睡好吗?”贵妇人放下刀叉,用餐巾轻拭嘴角,关切地望向他。
“睡好了。”陆淮简短地答道,随即给自己倒了杯水,安静地等待餐食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