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压人,擂台木板上还留着方才交手的裂痕。江晚舟站在原地,断剑横于胸前,指尖沾血,指节处枯荣纹路微微发烫。他望着季寒川,声音低而稳:“这一剑,你为何不接?”
风掠过空荡的擂台,卷起几片碎叶,打在围栏上发出轻响。季寒川立于三步之外,右手悬在半空,掌心空落。那柄折扇钉入围栏深处,扇骨嗡鸣未止,像一声声不肯散去的质问。
他没动,也没答。
江晚舟见他不语,缓缓收剑入鞘。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盯着季寒川右脸——就在耳根下方,那道蛛网般的暗纹又浮现出来,比先前更清晰,如血丝游走皮下,一闪即隐。
这不是旧日的大师兄了。
他心里清楚。
可他还想试一试。
“大哥……”他开口,嗓音微哑,“若你有苦衷,可与我说。”
这句话落下时,他看见季寒川眼底极快地颤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但下一瞬,那点波动便被压了下去。季寒川垂眸,左手轻轻敲打掌心,一下,又一下,节奏却已乱了。
他终究未发一言。
江晚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冷如霜。他退后三步,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一礼——是他们三年前结义那夜,在后山崖畔定下的平辈之礼。那时两人跪在月下,割掌滴血入酒,季寒川笑着拍他肩头说:“阿舟,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兄弟。”
如今这礼,不是敬对手,也不是贺胜者。
是送故人。
裁判上前一步,朗声道:“第五轮,江晚舟胜!”
全场寂静。
没有喝彩,没有议论。观战弟子们坐在高台两侧,或站或坐,神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错愕,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擂台中央那个清瘦的身影,和那个转身离去的靛蓝背影。
季寒川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擂台,脚步沉重,像是踩在泥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取那柄钉在围栏上的折扇。经过江晚舟身侧时,他顿了半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江晚舟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腥气,混杂在暮风中,几乎难以察觉。那是他从未在季寒川身上闻过的味道,像是铁锈浸在陈年旧血里,又像是某种虫类啃噬骨肉后的余味。
他没动。
季寒川也没动。
那一瞬,仿佛时间凝滞。
然后季寒川继续前行,头也不回。
江晚舟立于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远。他看见季寒川左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手臂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痛苦;也看见他自己腰间那截断剑,在夕阳余晖下映出一道孤光,冷冷地贴着粗布麻衣。
风起,木屑纷飞,落叶扫过擂台中央。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柴房漏雨,炭火将熄。他蜷在角落发抖,季寒川推门进来,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两坛劣酒。两人围着火堆烤衣,季寒川一边倒酒一边笑:“阿舟,将来你我并肩,谁敢欺你?”
他说这话时眼神明亮,像是真能劈开这世间的不公。
如今,正是那人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擂台四周开始有人起身离席。执事弟子低声交谈,准备收拾场地。远处其他擂台仍在进行对战,剑光交错,喝声隐约传来,却像是隔了一层雾,听不真切。
江晚舟仍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指节破皮渗血,是方才格挡时被扇刃划伤的。他没包扎,也没擦拭,只是任由那点血慢慢干涸。体内枯荣剑意缓缓流转,经脉通畅,气息平稳,可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赢了。
他确实赢了。
可这胜利来得毫无分量。
他知道季寒川本不该败。那一剑挑飞折扇,虽是巧劲制敌,但对方若是全力应对,未必不能化解。可季寒川没有接——不是来不及,而是不想。
他在让。
为什么?
为的是不伤他?还是……不能伤他?
江晚舟抬眼望向季寒川消失的方向。人群已散去大半,只余几个外门弟子还在收拾残局。他看见一名执事走向围栏,伸手欲拔那柄折扇,却被另一人拦下。
“别动。”那人低声道,“大师兄的东西,等他自己来取。”
江晚舟听见了,却没动容。
他知道,季寒川不会再来了。
那柄扇子会一直钉在那里,像一根刺,插在这场比试的终点,也插在他们过往的一切之上。
他缓缓转身,面向擂台出口。脚步迈出去时,才发觉双腿有些发僵。连番激战耗神甚巨,尤其是最后一战,每一招都需谨慎应对,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不是怕输,而是怕伤到对方——哪怕对方已不再顾念旧情。
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兄弟之情,名存实亡。
他走出十步,忽觉背后一阵异样。
不是杀意,也不是敌意。
是一种……注视。
他猛地停步,回头。
擂台空荡,只剩残阳斜照,木板裂缝中钻出几株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高台阴影拉长,无人伫立。
是他太敏感了吗?
可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背上,冰冷而专注,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穿透而来。
他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前行。步伐依旧沉稳,呼吸如常,可右手已悄然按在断剑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挲铜环。
那环上有一道细小的刻痕,是他自己刻的。三年前季寒川送他这截断剑时,曾笑着说:“剑虽断,意不断。你若用它,便要让它记住你的手温。”
他记得。
他也做到了。
只是如今握着它的,已不再是那个可以毫无保留信任兄长的少年。
他走过演武场边缘,石阶旁立着一盏孤灯,油尽将熄,火苗微弱跳动。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色。
暮云四合,星子未现。
明日还有比赛,但他此刻无心归营。他绕过灯柱,走向东侧待赛区。那里还留着他今日休整时坐过的石凳,旁边放着一只粗陶水壶,是他自己带的。
他坐下,取出水壶喝了口。水微凉,带着山泉的清冽。他闭目调息,枯荣剑意顺经脉循环一周,神识稍复。
可心绪难平。
他睁开眼,望着远处主峰轮廓。十二峰峦藏于薄雾之后,一如往昔。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只是他与季寒川之间。
还有这宗门,这天地,这所谓的正道规矩。
他不知道季寒川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蛛网血纹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场比试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开端。
一个撕裂的开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枯荣纹路渐渐隐去。他忽然低声说了句:“这才刚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