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顶。
残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许清颜走在僻静无人的小路上,脚步飞快。
赶在天色彻底沉黑前,她终于站在了魂牵梦绕的许家祖宅前。
眼前是北方旧式四合院。
青砖黑瓦,被岁月浸得暗沉。
墙头枯藤肆意缠绕,风一吹,碎叶簌簌坠落。
朱漆大门早已斑驳剥落,门环上的铁锁锈迹斑斑。
整座院落荒寂冷清,像被尘世彻底遗忘,处处透着破败。
这里,是她儿时短暂居住的小院。
前世她满身伤痕、走投无路时,也唯有躲回这里,独自舔舐伤口。
母亲在世时反复叮嘱,无论日后多难,祖宅永远是她的退路。
重生不过短短几日,她挣脱许家牢笼,连夜出走。
这处偏僻老宅,便是她眼下唯一的安身之处,也是复仇之路的第一站。
许清颜神色平静。
她伸手探向布包内侧的暗层,摸出一把黄铜旧钥匙。
钥匙常年被摩挲,包浆温润,触手生暖。
这把钥匙,是她重生醒来第一件事,就从母亲遗留的紫檀首饰盒最底层翻出的。
母亲身为许家长房主母,执掌祖宅备用钥匙,本就合情合理。
前世她懵懂迟钝,从不在意这些旧物。
重活一世,她才终于读懂,母亲早已为她埋下周全后手。
钥匙精准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清越声响划破荒野寂静,锈锁应声而开。
她抬手,缓缓推开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摩擦,发出冗长刺耳的声响。
尘土、霉味、朽木混合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沉。
院内荒草疯长,几乎掩没青石小径。
正屋与厢房的窗纸残破,一个个破洞嵌在暮色里,如同空洞的眼眸,冷冷注视着来人。
寻常女子踏入这般荒宅,怕是早已心生怯意,转身离去。
可许清颜跨过门槛,脚步骤然一顿。
无关荒凉,无关阴森。
两世记忆相融,神魂深处的顶尖风水秘术彻底苏醒。
她对阴煞邪气的感知,远胜常人。
此刻,一缕刺骨黏腻的寒意,悄然裹住整座院落。
无形的冰网笼罩四方,空气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残阳落尽,半点暖意无存。
地底不断渗出道道阴冷,顺着肌理,渗骨侵肌。
前世她愚钝,只当老宅年久失修、阴气偏重,从不愿久留。
她分明记得,当年长房搬离时,院落整洁,气场平和,毫无邪煞。
短短数年,一切都变了。
许清颜眸光骤然锐利如锋。
院落坐向、方位布局、墙角砖石、丛生杂草……
所有被岁月掩盖的猫腻,在她眼前无所遁形。
这哪里是自然破败。
分明是有人借祖宅龙脉地气,暗中布下了赶尽杀绝的风水死煞局!
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
到此刻,前世所有想不通的蹊跷,全都有了答案。
祖宅地处县城边缘,人迹罕至。
分家之后,全家搬去偏远的许家村,两地相隔遥远,平日极少踏足。
也正是看准了这份偏僻与疏忽,对方才敢偷偷潜入,布设阴毒阵法。
以嫡系祖宅为根基,锁死长房气运,隔空盗取福运,不断耗损家人命格。
父亲忠厚本分,人脉根基远胜二叔,后半生却一蹶不振,仕途财运节节败退。
反观二叔一家,运势暴涨,日子过得愈发红火。
原来从来不是时运不济。
是血脉至亲,在背后捅下了最致命的一刀。
许清颜不动声色,缓步在院中踱步。
看似随意闲逛,眼底寒意却层层叠加。
每看清一处煞局,心底的杀意,便浓重一分。
院门正对的影壁墙角,堆着数块棱角狰狞的怪石。
石尖直对大门,是典型的尖角煞。
主家宅不宁,是非缠身,血光频发。
院子东南巽位,本是纳气聚财的关键气口。
此地需洁净通畅,方能聚福生财。
如今却被枯枝烂木、破砖杂物堵得严严实实,硬生生封死气脉。
这是歹毒的阻财局,存心要断尽长房的财运与生路。
而整座阵法里,最阴狠、最要人命的,是原先的小花坛。
花坛早已被毁,黑砖胡乱垒起一座矮墩,形制呆板方正。
在外人眼中,不过是随意丢弃的建筑垃圾。
可在许清颜眼里,这矮墩分明是缩小的阴宅墓碑,正对正屋门楣,形成绝杀冲门煞。
墓碑冲宅,损人丁,耗寿元。
轻则精神萎靡,久病缠身;重则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一煞叠一煞,一局扣一局。
凶局借龙脉而立,四方煞位彼此呼应。
所有煞气暗中汇流,死死锁定长房男丁命格。
哪怕施术者远在许家村,依旧能隔空引煞,害人于无形。
能摸清祖宅格局,拿到父亲生辰八字,又心存歹念赶尽杀绝的人。
除了二叔夫妇,还有她那位好妹妹许清兰,再无旁人。
过往画面翻涌而上。
父亲终日郁郁,日渐憔悴。
母亲精神恍惚,常年体弱。
而她自己,被许清兰母女步步算计,坠入深渊,最终惨死收场。
明面上假意亲和,争宠夺利。
背地里暗下黑手,借风水邪术害人夺运。
他们想要的,从不止是家产财富。
他们要长房一脉气运断绝,人丁凋零,永世不得翻身。
好,当真是好算计。
许清颜立在齐膝深的荒草间,周身冷意彻骨。
新月升空,清辉落在她清绝的眉眼上。
容貌绝尘,气势却狠戾慑人。
既然他们笃信风水,偏爱暗中玩阴招。
那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手段,千倍百倍,一一奉还。
她没有贸然拆毁眼前的煞物。
凶局布设多年,气场早已稳固。
强行破局,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煞气反噬。
更何况,此局横跨两地,祖宅煞气早已和二叔一家窃取的气运牢牢绑定。
想要彻底瓦解阵法,让施术者自食恶果,必先找到阵眼。
阵眼,是整座邪阵的煞气核心,也是驱动全局的根本。
唯有捣毁阵眼,方能釜底抽薪。
再布反向格局,便可将所有厄运煞气,原路反噬回去。
夜色彻底笼罩天地。
一弯新月悬在天际,清冷月光洒满院落。
风声簌簌,原本粘稠阴冷的煞气,在夜色里愈发浓重,几乎要将人吞噬。
许清颜走进正屋,将布包放在收拾干净的桌角。
包里除了随身衣物,还有三枚老铜钱。
离家时她顺手带上,这两日又以神魂温养。
铜钱自带刚正之气,镇煞化邪,正是眼下破局反击的利器。
她重回院中,闭目凝神,摒除所有杂念。
运转风水心法,以神识感知周遭气场流转。
气脉如流水蜿蜒,煞气似黑雾弥漫。
在她感知之中,一切清晰分明,无处遁形。
约莫一刻钟,她骤然睁眼,眸光如电。
目光直直锁定院子西北角的乾位。
乾为天,对应家宅男主人,正是她的父亲。
墙角背光,月光照不到的死角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秽煞气不停翻涌。
这里,便是整座凶局的阵眼核心。
许清颜缓步上前,伸手拨开丛生杂草。
指尖触到地面松动的泥土,轻轻刨开数寸,碰到一块硬物。
拂去浮土,一件用油布层层裹缠的物件,静静埋在土中。
指尖刚触及油布,刺骨寒意顺着经脉窜入体内。
浓重的邪秽恶意,扑面而来。
许清颜神色未变,慢慢解开层层包裹。
看清内里物件的瞬间,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散。
滔天寒意,几乎要倾泻而出。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木人,通体发黑。
周身朱砂绘满扭曲邪咒,每一笔都藏着歹毒害人之心。
木人胸口贴着泛黄布条,上面墨字清晰,正是父亲许建国的生辰八字。
木人底下,还压着一枚锈旧铜钱。
阴秽之气凝而不散,最是助长邪术,耗人福运。
这是阴毒至极的压胜钉运之术。
以生辰为引,借龙脉为基,日夜吸食寿元,损耗气运。
哪怕相隔遥远,依旧能隔空锁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
前世父亲积郁成疾,久病早逝。
根源,原来就在此处。
许清颜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半分冲动。
她小心翼翼将木人与铜钱重新裹好,贴身收进布包深处。
直接毁掉?
未免太便宜他们。
仅仅破局自保,难解心头恨意。
她要的,是反击。
要让许家村那一家人,亲身体验一遍所有病痛、霉运、绝望与苦楚。
阵眼已寻,大局在握。
许清颜直起身,月色衬得身影清孤。
出手沉稳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她先搬起影壁墙角的尖利怪石,尽数扔出院外。
尖角煞,就此破除。
再清理东南巽位,挪走枯枝碎砖,疏通气口。
天地清气涌入宅院,阻财局不攻自破。
最后走到形如墓碑的黑砖矮墩前。
她没有动手推倒,而是取出三枚温养过的铜钱。
依照三才顺天方位,轻轻埋入砖墩下方的泥土里。
这一手,并非强行破煞。
而是偷天换日,引煞反噬。
砖墩外观分毫未改,外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地下三枚吉钱,会日夜吸纳凶煞。
再顺着龙脉气脉,跨越距离,将所有煞气,原封不动送回许家村。
种恶因,得恶果。
害人者,终被人害。
窃取运势之人,早晚要被运势反噬。
他们靠着阴邪手段偷来风光。
从今往后,自己种下的所有灾祸,都要一一独自承受。
片刻之后,院落依旧荒草丛生,老屋残破。
表面看来,没有半分变化。
可萦绕祖宅近十年的阴冷压抑,彻底消散。
晚风流转,裹挟草木清芬拂面而来。
这座死气沉沉的老宅,终于褪去阴邪,重归安稳气场。
煞局已破,反局已成。
许清颜抬眸,遥遥望向许家村的方向。
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不出三日,那伙靠窃取运势风光度日的人,定会霉运缠身,灾祸不断。
许建国,刘梅,许清兰。
你们欠许家的气运、安稳、尊严,还有性命。
我许清颜,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尽数清算。
此地,不再是前世躲避风雨的避难所。
而是她重生归来,索命复仇的起点。
她转身走入正屋,轻轻合上老旧木门。
门轴再次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
夜色吞没整座院落,祖宅重归寂静。
而许清颜的复仇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