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的指针在抖,陈九的手停在半空。炭条离那块青灰色的石头只有一寸远。他没动,眼睛盯着石头看。石头表面还是冷的,但边上开始变黑,像是有墨水从缝里往外流。
他咬了下嘴唇,手往下压,炭条落了下去。
刚划出一道线,脚底突然一烫,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猛地往后退,可热感一下子没了,变成刺骨的冷,右腿直接麻了。头顶的横梁“吱”响了一声,一团黑雾从房梁角落滚下来,不是飘,是贴着往下爬。
陈九抬手想挡,胸口突然被撞了一下。他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砸在供桌的残柱上,“咔”一声,木头裂了。他喉咙发甜,把血咽了回去。低头一看,炭条断了,只剩半截捏在手里。
黑雾落地,分成三股,贴着地面向他围过来。没有脸,没有形状,但他知道它们在看他。
他扔掉断炭条,伸手进怀里,摸出一根短铁签。这是他平时撬锁用的,磨得很尖,铁上还沾着干泥。他单膝跪地,左手撑地稳住身体,右手拿着铁签指向阵眼石。
“要打就打,别装神弄鬼。”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抖,但嘴没软。
话刚说完,一股黑影猛地扑来,带着腥风。他偏头躲开,肩膀还是被打中,衣服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另外两股绕到他身后,一股冲向阵眼石,另一股在他耳边炸开,变成一个声音:“九伢子,别碰那石头,师父已经死了。”
陈九眼皮跳了一下。那声音太像秦三爷了,沙哑,慢悠悠的,还有点咳嗽后的喘气声。他闭上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嘴里有了血味。再睁眼时,黑影还在,声音却没了。
他知道那是假的。师父说过,阵眼通幽,人心一乱,底下东西就能钻进来讲话。你信一句,它就会说十句。
他低头看地,用手指蘸了点嘴角的血,在地上画了个半环符。这符不镇邪,只能引气,把周围的阴气导开一点,减轻阵眼压力。他画得快,一笔到底。刚画完三分之一,一股黑气“砰”地喷出来,打在符线上,泥土炸开,痕迹没了。
他喘了口气,额头全是汗,顺着眉毛往下流,辣得眼睛疼。左臂被扫中的地方开始发青,皮肤下面像有虫在爬。他甩了下手,想活动筋骨,可每动一下都像骨头缝里塞了冰渣。
三股黑影又聚在一起,围着阵眼石转圈,越转越快,变成一道旋转的黑墙。墙里面温度下降,石头表面结了一层霜。霜纹慢慢连成一个字——“止”。
陈九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他明白它们的意思:别动,停下,再往前一步就让你死。
他没停。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炭粉,是之前拓符剩下的。他把粉倒在铁签尖上,膝盖往前蹭了半步,举起铁签,对准阵眼石就要戳下去。
黑影没有立刻进攻,而是慢慢下沉,靠近石头。可刚碰到,就被弹开,散成三股疯狂扭动。
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铁签脱手,插在离石头两尺远的地面上,微微颤着。
黑影没再扑上来。它浮在阵眼上方,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陈九趴在地上,喘得很厉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机会来了——石头出了问题,邪灵和阵眼之间也有了裂痕。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发软,只能一点点往前挪。三步,两步……只剩一步了。他伸手去够地上的铁签,指尖刚碰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笑。
不是幻觉。
是真的笑声。
声音很干,像砂纸磨骨头,但从他背后传来的。他猛地回头,身后没人。可那笑声还在,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好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在笑。
他脖子僵住了,不敢动。眼角余光扫到地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影子自己动了。
他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怀里最后一张符。那是秦三爷给的保命符,一直没舍得用。他现在不想用,可他知道,再不用,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没掏符。他把符按在胸口,手转而抓起铁签,翻身面对阵眼石,用尽力气把签子往石头上刻。
“老子今天非补上不可!”
铁签划过石头,火花四溅。第一笔刚落,黑影大吼,三股合一,化成一只巨手,朝他天灵盖拍下。他没躲,咬牙继续刻第二笔。手影砸中他肩头,骨头“咯”响了一声。他眼前发黑,嘴里全是血沫,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第二笔快好了,第三笔刚开始,石头突然剧烈震动,裂缝喷出黑气,缠住他手腕,像铁链一样往里勒。他疼得全身抽搐,可手指仍死死攥着铁签,一点一点,把最后一笔划完。
符纹闭合的瞬间,整座破庙“嗡”地一震。
灯灭了。
风停了。
连黑影都静了一瞬。
陈九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左臂的青紫已经蔓延到肩膀,右手虎口裂开,血顺着铁签往下滴。他抬头看阵眼石——表面的霜正在融化,黑气缩回裂缝,像是被压下去了。
可他知道还没完。
因为那块石头,还在轻轻跳动。
像一颗活着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