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宸又向韩月熙道:“韩姑娘,麻烦你把那些阳气足的壮年喊回来,让他们带上火把,天一黑,就在村里各处点起来,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危险的事,只要举着火把站在不同的位置就行,火光明亮,方便我们从高处观察。”
韩月熙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少宸沉稳的眼神和风凌寒的应允,也不再多语,只是简短的说道:“行,我这就去叫人。”
她转身朝院子外面走去,步子依旧快,带起一阵风,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棺材,脸上闪过一丝忌惮,然后快步消失在了暮色中。
少宸和风凌寒也走出了院子,风凌霜跟在后面。
三人来到村口,两棵老树并排立着,树干粗壮,得两人合抱,树枝光秃秃的,在暮色中像张开的黑色骨架,左边那棵更高一些,最粗的枝杈离地面约莫两丈,视野应该足够开阔。
风凌寒看了看树干的粗细,又看了看枝杈的结实程度,没有说话,脚下一蹬,身形拔起,手抓住最低的一根枝杈,一个翻身就上去了,动作干净利落,斩鬼刀在背上都纹丝不动。
少宸自然没有风凌寒那般轻巧,但也算不上笨拙,他先在树干上找了几处落脚点,双手抓住枝杈,借力翻了上去,风凌霜则在下面,随时帮忙。
风凌寒和少宸在粗壮的枝杈上站稳,朝村子方向望去。
锁金村依着矮山而建,房屋散落,没有规整的布局,从高处看,村子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五指是几条窄巷,掌心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那是村里的打谷场,刘家的院子就在打谷场边上,村口的老树位于手掌的根部,正对着进村的路。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灰白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蓝黑色,村子里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有一两盏油灯的光亮从窗户透出来,微弱得像萤火。
少宸眯着眼,将村子的地形和房屋分布默默记在心里,他向风凌寒道:“等火把点起来,应该能看得更清楚。”
风凌寒轻点下头,他的目光落在打谷场方向,准确说是落在刘家院子那口棺材上,从高处看,那口棺材的位置似乎和周围的地形有些微妙的关联,但暮色太暗,他一时也看不真切。
两人在树上等了没一会,村中开始有了动静,脚步声、说话声、火把点燃时噼啪的声响,渐渐的从各处传来,韩月熙的动作很快,那些被暂时疏散的壮年村民陆续回来了,他们举着松明火把,按照韩月熙的吩咐,分散到村中各个位置。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将房屋的轮廓、巷道的走向、打谷场的边界一一勾勒出来,光点越来越多,从起初的三五个,增加到十来个,最后将近二十个火把在村中各处亮起,将锁金村的夜晚照得比平时明亮了许多。
少宸从高处俯瞰,那些火把像是棋盘上的棋子,错落的分布在村庄的各个角落,他静静的看着,脑中开始将这些光点和之前记住的房屋布局、山势走向叠加在一起,寻找可能的规律。
风凌寒也在看,他的手搭在树枝上,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处被火光照亮的角落。
少宸的目光没有急于投向那些火把最集中的地方,而是先从村子的整体轮廓看起,他仔细观察起全村的风水格局、地势走向,他也自然知晓看一个地方的风水,需先看山,再看水,最后看气,山势定大局,水道分吉凶,气脉断死活。
锁金村的地形,从高处看,颇有几分特殊。
村子坐落在两座矮山之间,北边靠着一座浑圆的山包,南边则是一道缓缓下坡的缓坡,通向一条窄窄的溪沟,从西边山涧流下来,绕村半圈,向东而去,冬天溪水结冰,但冰层下面还是能听到隐约的水流声。
少宸在心中默念着风水上的基本要义,北面有山为靠,南面有溪为照,按理说这不是一个坏格局,山管人丁水管财,背山面水,藏风聚气,属于中等偏上的阳宅选址,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问题出在地势的细节上。
锁金村的北山,虽然浑圆,但山脚处有一道明显的塌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形成一个凹坑,从高处看,那道凹坑正好对着村子的正北方,也就是坎位,坎位属水,主阴,主陷,主隐匿,凹坑的存在,等于在北山的屏障上开了一个缺口,使得北方来的阴寒之气可以长驱直入,直冲村子。
少宸的目光从北山移开,顺着村子的轮廓往南看,那条溪沟,按理说应该起到聚气的作用,但它的走向不是环抱村子,而是从村子的西南角斜插过去,在村子的东南方向拐了一个急弯,然后往东流去,这种斜飞的水势,在风水中称为“反弓水”,不但不能聚气,反而会将地气带走。
背山有缺,面水反弓,单凭这两点,锁金村的风水就已经算不上好了,但少宸觉得,真正的问题还不在这里。
他继续观察,将注意力集中在村子内部的几处关键位置。
火把的光亮从二十多个方向散开,将村中的主要节点照亮,少宸逐一扫过,很快锁定了三处。
第一处便是打谷场...
打谷场位于村子的中心偏东,是一片圆形空地,地面被碾压得平整坚硬,刘家的院子就在打谷场边上,那口抬不动的棺材正停在院子里,从高处看,打谷场像是一个凹陷的圆盘,四周略高,中心略低的凹陷状,少宸注意到,打谷场周围的房屋布局呈现出一种向心聚拢的态势,所有巷道的末端都指向打谷场,像是无数条线汇聚到一个点。
这在风水中叫做“众矢之地”,如果气场正常,这种格局能聚人气,但如果气场不正,就容易聚阴,打谷场是全村最低点,雨水、雪水都会往这里汇集,连带地下的水脉也在此处交汇,水为阴,多水交汇之地,阴气本就偏重。
少宸向风凌寒道:“打谷场的位置,地势低洼,水脉交汇,阴气本来就重,再加上周围的巷道都指向这里,气全部往中间灌,出不去,这是第一个有问题的地方。”
风凌寒虽然在这方面略逊于少宸,但这些基本的东西,他自然看得明白,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自然的移向第二处。
第二处便是河边...
那条从西南斜插过来的溪沟,在村子的东南方向拐弯之前,有一段贴着村边流过,河岸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干向水面倾斜,枝条垂到冰面上,火把的光照到那里时,少宸看到河岸的地势比周围低了一大截,像是一个天然的洼地。
更关键的是,溪沟在这个位置有一个漩涡状的弯道,水流从西边来,撞上一块露出冰面的岩石,被迫转向,形成一个回水区,冬天水面结冰,看不出水流,但从岸边的痕迹可以判断,这个弯道在夏天水流充沛时,会产生一个持久的漩涡。
风水中,水虽为阴,但也会称之为阳中阴,流动的水有生气,但回旋停滞的水则生浊气,特别是这种因外力阻挡而形成的强制回旋,会将上游带来的各种杂气聚集在此处,无法散去,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少宸指着河边那处弯道:“风大哥,你看那个位置,水势受阻,回旋停滞,上游带来的东西,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积在那里,水是动的,尚且如此,地下的水脉更不用说,那个位置的地下,一定也有水脉在此打转。”
风凌寒也仔细看向那处,他没有说话,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那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绑着褪色的红布条,那是乡间常见的习俗,如果某个地方出过事,人们会在附近的树上绑红布,求个心安,布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说明年头不短了。
他简短的道:“那地方看来是出过事。”
少宸顺着风凌寒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些布条,他点了点头,继续看第三处。
第三处是靠山一棵树边...
那棵树是一棵老松树,长在北山山脚偏西的位置,离村子有一段距离,但仍在村子的范围之内,松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树的位置很特殊,正好在北山那道凹坑的下方,也就是北方阴气进入村子的必经之路上。
少宸盯着那棵松树看了很久,松树本身是阳木,能耐寒,能挡煞,种在阴气入口处,本意应该是用松树的阳气来中和北来的阴气,但问题是,那棵松树长歪了,树干从根部就开始倾斜,朝着村子的方向歪过去,像一个站不稳的人,树冠也不对称,朝南的一侧枝叶茂密,朝北的一侧却稀疏枯黄。
树根从地面隆起,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蛇,向四周蔓延,少宸发现,那些隆起的树根正好挡住了从北山凹坑流下来的几条细小的水道,水被树根拦截,渗不下去,就在树根周围形成一片常年潮湿的泥泞地,即使在冬天,那片地面也没有完全冻实,泥浆和枯叶混在一起,发出暗沉的光。
少宸道:“这棵树,种的位置不对,它挡了水,水积在根部导致烂根,树因此歪斜,而树一歪,不但挡不住北来的阴气,反而成了阴气的帮凶,阴气顺着倾斜的树干往下走,正好灌进了村子里面。”
风凌寒的目光从那棵松树上收回来,又扫了一遍打谷场和河边,这三处地点,看似分散,但在地势和气场的层面上,它们之间又存在某种关联。
他声音低沉平稳道:“这三个地方,看来不只是风水问题,都是有凶事发生过的痕迹。”说完,他又指着河边那几棵绑着红布条的柳树,“那个位置,至少死过一个人,看布条的褪色程度,至少有五年了以上。”又指向打谷场,“那个地方,地下埋过东西,不是普通的埋,是镇过的,你仔细看,打谷场中心的地面颜色比周围深,那是反复用火烤过的痕迹,用火烤地,或是驱邪,或是镇煞。”最后指向那棵老松树:“树根下面有东西,隆起的根不是自然生长的,是被地下的什么东西顶起来的,那个位置,阴气最重。”